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盯着林阳,又看看王大海,最后目光落回林阳身上。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刚才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三年5%的差价,累计足够买两吨螺丝——这算不算国有资产流失?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尖锐得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层温情的“人情世故”的伪装。
王大海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捏着茶杯的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小林!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国有资产流失?咱们做采购的,讲究的是综合效益!你光看价格,懂什么叫综合效益吗?”
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
林阳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王师傅,综合效益当然要考虑。所以我刚才列举了交货及时率、质量合格率、问题发生率这些数据。从数据看,红星五金店并没有展现出与其5%溢价相匹配的‘综合效益优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采购工作,既要讲人情,更要讲效益。如果人情成本超过了效益底线,那这就不叫人情,叫……代价。”
“代价”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砸在每个人心上,都有分量。
杨卫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他盯着林阳看了几秒,然后转向王大海:“老王,小林提的这个数据,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不直接说“你有没有问题”,而是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王大海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会议室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科长,这、这账不能这么算。红星的老李跟我十几年的交情,这不是用钱能衡量的。他给咱们厂解决过多少次紧急缺料?多少次半夜送货?这些……”
“这些可以用次数和频率来量化。”林阳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静,“王师傅,如果您能提供具体的紧急缺料解决次数、半夜送货次数,以及这些事情带来的实际效益——比如避免了多长时间的停机损失,我们可以把这些效益折算成金额,然后与5%的溢价做对比。”
他看向杨卫国:“科长,我建议,如果王师傅认为红星五金店的‘人情’和‘服务’确实有价值,那就应该把这些价值具体化、数据化。采购工作不能光凭感觉,要有数据支撑。”
赵建国在旁边突然开口:“小林说的有道理。采购工作,成本控制是第一位的。如果服务确实有额外价值,应该量化出来,看看到底值不值那5%。”
他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已经站在了林阳一边。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安静。
几个老科员交换着眼色,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翻笔记本。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等着听杨卫国怎么说。
杨卫国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大概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放下茶杯时,他的目光在林阳和王大海之间又扫了一个来回。
“这样。”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小林,你把刚才说的那些数据,包括价格对比、交货及时率、质量合格率,还有那些……嗯,潜在问题发生率的统计,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出来。”
“是,科长。”
“老王。”杨卫国又看向王大海,“你刚才提到的那些紧急服务、半夜送货这些事,列个清单。要具体,比如哪年哪月哪日,因为什么原因需要紧急调货,对方怎么解决的,给厂里避免了多大损失。写清楚。”
王大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科长,我回去就整理。”
“嗯。”杨卫国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这件事,既然提出来了,就要有个说法。采购工作关乎厂里的生产成本,不能马虎。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一切都要用事实说话。小林的数据要核实,老王的服务也要确认。下周一,你们俩把材料都交上来,科里开会讨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林阳的认真,又给了王大海申辩的机会,最后还把决定权留到了科务会上——很符合杨卫国一贯的风格:稳妥,不轻易表态。
林阳心里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杨卫国不可能当场就下结论,毕竟涉及到老同志的面子,涉及到科室内部的关系平衡。
但他也知道,这第一枪已经打出去了。数据摆在那里,事实摆在那里,杨卫国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倾斜了。
散会后,王大海第一个冲出会议室,脚步仓促,连桌上的茶杯都忘了拿。
几个老科员也陆续离开,看林阳的眼神都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有惊讶,有佩服,有担忧,也有人……眼神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哥,你太猛了……我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没事。”林阳收拾着自己的表格和笔记本,“实话实说而已。”
“可王师傅他……”小陈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他在科里关系深,后勤那边也有熟人。你把他得罪狠了,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阳打断他,笑了笑,“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他抱起那堆材料,准备离开会议室。
“小林。”杨卫国突然叫住他。
林阳回头:“科长?”
杨卫国坐在那里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那些数据,做得确实不错。很细致,很有想法。”
“谢谢科长。”
“但是。”杨卫国话锋一转,“工作要注意方法。你今天在会上这么直白地把数据抛出来,老王面子上过不去。他毕竟是老同志,在科里、在厂里都有些关系。”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林阳面前:“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要懂得分寸。有些事情,私下沟通,效果可能更好。”
这话看似批评,实则关心。林阳听出来了,立刻点头:“科长说得对,我经验不足,以后一定注意。”
“嗯。”杨卫国拍拍他肩膀,“你的能力和态度,我都看在眼里。好好干,但也……保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林阳听懂了。
他点点头,抱着材料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大办公室时,里面只剩下小陈一个人。王大海的座位空着,茶杯还孤零零地摆在桌上,茶水已经凉透了。
“王师傅说家里有事,先走了。”小陈小声说。
林阳“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知道,王大海不是家里有事,是心里有事。
他坐回自己位置,开始整理那些表格和数据。下午的工作时间还剩一个多小时,他打算趁热打铁,先把报告大纲列出来。
刚铺开纸笔,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赵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径直走到林阳桌前,把文件夹放下:“这是厂里存档的一些价格信息简报,还有部分采购合同的底价复印件。对你做数据对比可能有帮助。”
林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谢谢赵副科长。”
“不谢。”赵建国表情平淡,但眼神里有种难得的认真,“数据要扎实,对比要客观。采购工作,讲究的是用事实说话。”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也要注意方式。杨科长刚才的话,你要听进去。”
“我明白。”林阳点头。
赵建国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小陈凑过来,看着那厚厚的文件夹,眼睛瞪得溜圆:“赵副科长这是……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