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疗养院大门外停下时,天已经阴了。
陈默付钱下车,看向铁门里面。院子很大,几栋白色楼房散落在草坪间,树木茂密,路灯还没亮,整个地方笼罩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安静得诡异。
门口停着三辆警车,但没看见警察。警戒线松松垮垮地挂着,像是摆设。
他正要进去,侧面传来引擎声。秦岚的车一个急刹停在他旁边,车窗摇下。
“上车。”她脸色不太好。
陈默坐进副驾驶。秦岚没熄火,直接开进院子,绕过主楼,停在一栋稍矮的建筑后。
“警察呢?”陈默问。
“走了。”秦岚熄火,语气讽刺,“问了两个小时,没发现任何线索,结论是患者自己逃跑了——虽然门窗都锁着。典型的处理方式: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你进去看了?”
“看了,很干净。”秦岚从后座拿出一个文件夹,“太干净了,反而有问题。十七个人,一点挣扎痕迹都没有,连床铺都整整齐齐,就像……就像他们自己整理好床铺,然后躺上去消失了。”
她抽出几张照片给陈默。
照片是病房内部拍的。确实是太整齐了,枕头平整,被子叠好,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瓶都摆得一丝不苟。有间病房的桌上甚至还有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镇纸压着。
“这是最后一个消失患者的房间。”秦岚指着那张照片,“护工说昨晚十一点查房时他还在看书,今早六点就没了。书还翻在同一页。”
陈默仔细看照片上的书。是一本诗集,翻开的那页有一首诗被红笔圈了出来:
“影子是我唯一的伴侣,
它不说话,
但它懂我所有秘密。
当光消失,
影子不会消失,
它会成为我。”
诗下面有手写的批注:“他们在光里,我们在影里。总有一天,影子会比人更真实。”
字迹潦草,但能看出写得很用力。
“这个患者叫什么?”陈默问。
“李牧,四十二岁,前中学语文老师。”秦岚翻着资料,“三年前接触过镜面异常,产生‘影子共生’现象——他的影子有自主意识,能和他对话。限收局干预后,影子被剥离,但他从此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一直住院治疗。”
“影子被剥离?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档案里没细写。”秦岚收起照片,“但重点是,李牧的‘存在感消退’症状很严重。上周我来探望时,护工已经不太记得他了,连他的主治医生都要看病历才能想起他的名字。”
陈默看向窗外。暮色渐浓,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黑色的河流在地面蔓延。
“其他失踪者呢?都有类似症状?”
“对,都是存在感最弱的那一批。”秦岚说,“我怀疑这不是偶然失踪,是……被收割。”
“收割?”
“就像果实熟了会掉下来。”秦岚的声音压低,“这些接触者的存在根基已经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点就会彻底消失。有什么东西在收集他们,趁他们完全消失前。”
陈默想起跟踪自己的那个影子。林静秋的意识碎片,也是在寻找什么吗?
“你想留在这里调查?”他问。
“必须留。”秦岚看了眼时间,“晚上是关键。如果真有东西在收集接触者,它可能会回来——这里还有十几个存在感削弱的患者。”
她递给陈默一个小型对讲机:“调频加密的,范围五百米。我守主楼,你去西侧楼。有任何异常马上通知,不要单独行动。”
陈默接过对讲机:“你确定要分头?”
“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秦岚从手套箱里拿出一把手枪,检查弹匣,“而且,我觉得那东西是冲你来的。”
陈默看着她。
“李牧房间那本书,诗是圈出来的,但批注是新的。”秦岚说,“我对比了字迹,不是李牧的。是有人昨晚进去写的,专门写给你看。”
陈默背脊发凉。
“‘他们在光里,我们在影里’——这明显是在说接触者和异常的关系。”秦岚装好弹匣,“‘影子会比人更真实’……你觉得这是在暗示什么?”
“影子在取代真人?”陈默猜测。
“或者影子本来就是另一面的‘真实’。”秦岚推开车门,“小心点。我查过疗养院的历史,这里二十年前是一家私人研究所,林静秋出事前在这里工作过三个月。”
线索又串起来了。
陈默也下车,朝西侧楼走去。
西侧楼是栋三层建筑,外墙爬满爬山虎,窗户大多关着,只有几扇透出昏暗的灯光。门口挂着“康复活动中心”的牌子,但看起来很久没人用了。
他推门进去。
大厅很空旷,灰尘味很重。地面铺着老式水磨石,墙上的宣传栏还贴着十几年前的报纸剪贴。陈默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
走廊两侧是活动室:手工室、书画室、音乐室……门都虚掩着。他推开书画室的门,里面摆着画架,画板上还有未完成的素描,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线条很乱,像在挣扎。
掌心的疤痕微微发烫。
陈默走近画板。画纸右下角有个签名缩写:LJQ。
林静秋。
这画是她画的?二十年前?
他用手电筒照向房间深处。墙角堆着很多画框,都蒙着布。他走过去,掀开一块布。
下面是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镜框是青铜的,刻着复杂的纹路,镜面有裂纹,但没碎。镜子里映不出他的倒影,只有一片深灰色,像雾。
疤痕突然剧烈发烫,银光从指缝漏出。
镜子里的雾开始旋转,形成漩涡。
陈默后退一步,但眼睛无法从镜面上移开。漩涡中心,慢慢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很模糊,只能看出长发,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
女人转过头,看向镜外。
陈默看见了她的脸。
和苏然有七分像,但更成熟,眼神疲惫,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
林静秋。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传出来。陈默盯着她的口型,勉强辨认:
“救……她……”
“谁?”陈默问。
“苏然……”林静秋的口型,“影子……要带走她……”
“什么影子?为什么要带走苏然?”
林静秋的表情变得焦急。她指着镜子外面,又指指自己,然后双手做出“推开”的动作。
陈默听不懂。
林静秋似乎意识到这样不行,她转身在实验室里寻找什么,然后拿过一个本子,快速写字,举起来对着镜子。
纸上写着:“镜子夹层里的影子,在收集‘濒临消失’的接触者。苏然因为我的影响,存在感也在减弱。她会是下一个目标。”
陈默心跳加速:“怎么阻止?”
林静秋翻页,写:“关闭所有与当年实验相关的镜子。一共七面,这里是第三面。摧毁它。”
“怎么摧毁?”
“用你的血。”林静秋写,“你的血里有书之诡影的规则碎片,能污染镜子,让它失效。”
陈默抬起右手,疤痕银光更盛。
“怎么做?”
林静秋正要写,突然表情惊恐地看向镜子一侧。她迅速擦掉字迹,把本子藏起来,然后对着镜子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镜子里的画面开始扭曲,像信号受到干扰。
陈默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布料摩擦地面。
他关掉手机手电筒,迅速躲到画架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