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台是临时搭的，在城堡中央的露天广场上，用的是某种发光的白色石材，在淡紫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突兀。台下站着几百号人，新生老生都有，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炖烂的杂烩——羡慕、嫉妒、好奇、警惕，什么成分都有。
成天站在台中央，手里捧着那个象征“新生首席”的水晶奖杯。奖杯很沉，底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历届首席，最近的一个是秦无炎——去年。成天的手指摩挲着那些凹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三天了。
从迷雾古城回来已经三天。风纪委员会的问询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像用筛子把他脑子里的每一点细节都筛了一遍。三个苏醒者被历史研究所接走时，那个叫阿鲁卡的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愧疚。罗阎躺在医疗部的深度治疗舱里，生命体征稳定，但灵魂像被掏空了，只剩一具会呼吸的壳。
而他，成天，现在站在这里，接受掌声和荣誉。
“感觉如何？”秦无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挂着标准的、用于公共场合的微笑。
“像在做梦。”成天实话实说。
“那就好好记住这种感觉。”秦无炎说，“因为接下来，你会怀念它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退开了，像一道影子滑进人群。成天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在神庙里那句“真正的游戏，刚刚开始”。
颁奖仪式冗长得让人脚麻。先是院长顾长生致辞，依旧是那副儒雅的腔调，恭喜成天取得的成就，强调学院“公平竞争、共同进步”的宗旨。然后是导师代表发言，资源分配公示，最后才是重头戏——首席特权授予。
“成天同学将获得独立宿舍一套，每月额外资源配额，以及……”主持仪式的导师顿了顿，从侍从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一次进入‘时空回廊’的资格。”
台下响起压抑的惊呼声。
时空回廊，学院最高级别的修炼秘境之一。据说里面的时间流速可以调节，外界一天，里面最长能达到一个月。更重要的是，回廊深处保存着历代强者留下的感悟碎片，对天赋开发和能力提升有巨大帮助。这资格通常只有四年级的顶尖学生，或者立下大功的导师才能获得。
成天接过盒子。盒子是木质的，很轻，表面刻着复杂的钟表图案。他打开，里面没有钥匙，没有门卡，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的沙漏。沙漏里的沙子是淡金色的，正在缓慢流淌——从一端流向另一端，然后倒转，又流回来，循环往复。
“沙漏认主后，会指引你前往回廊入口。”导师解释道，“使用期限是一个月，现实时间。进入回廊后，沙漏会开始计时，时间耗尽前必须离开，否则会被永久困在时间乱流中。”
成天合上盒子。他能感觉到沙漏在微微发热，像是在呼唤什么。
仪式终于结束。人群散去，成天抱着奖杯和盒子往宿舍走。独立宿舍在城堡东区，一栋三层小楼，带个小院子。比起之前四人挤一间，这里简直奢侈得过分。
他刚把东西放下，门铃就响了。
是李欣然。她没穿学院的制服，换了身简单的白色训练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但眼睛下的阴影还在。
“不请我进去？”她问。
成天侧身让她进来。李欣然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看着外面院子里那些发光的植物。
“恭喜。”她说。
“谢谢。”成天倒了杯水递给她，“你看起来好点了。”
“医疗部的特效药，贵得吓人。”李欣然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着，“精神力损伤恢复了五成，剩下的得靠时间慢慢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透过水晶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我收到了封信。”李欣然忽然说。
成天抬头。
“匿名信，塞在我宿舍门缝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扔在茶几上。信封很普通，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的图案是一扇微微开启的门。
成天拿起信封。入手很轻，但触感的瞬间，他眉心的时间碎片突然发热，视野里闪过一道模糊的银色线条——洞察者能力在预警。
“打开看看。”李欣然说。
成天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卡片，黑色卡纸，上面用银色的墨水写着几行字：
【破壁者·暗影之门敬启】
【成天阁下】
【观君于迷雾古城之行事，智勇兼备，心藏仁义，实为当世罕见。】
【然学院非乐土，院长非良师。君所见之影，不过冰山一角。】
【深渊将醒，门扉将开。若欲探求真相，若欲守护所珍，可持此卡，于月圆之夜至学院后山‘古钟楼’，自有接引。】
【选择在君。时间不等人。】
卡片右下角，印着一个徽章图案：一扇扭曲的门，门缝里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
成天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手很纤细，像是女人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拉扯什么。
“秦无炎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李欣然摇头，“但这风格很像‘破壁者’的激进派。他们主张主动出击，甚至不惜用极端手段摧毁主神系统。这张邀请卡……是试探，也是招揽。”
她把水杯放下，身体前倾，直视成天的眼睛：“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个陷阱。”李欣然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无论你是不是同意加入，只要去了，就会被标记。学院会知道，其他势力也会知道。你会被卷入漩涡中心，再也抽不了身。”
“可我们已经在了。”成天苦笑，“从拿到时间碎片，从救出那些苏醒者，从站在这个颁奖台上开始，我们就在漩涡里了。”
李欣然沉默了。她知道成天说得对。
“而且，”成天拿起那张卡片，银色的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他们提到了‘真相’。关于院长，关于深渊，关于门……这些不正是你想知道的吗？”
“我知道的比你多。”李欣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前世，我接触过破壁者。他们确实掌握了一些秘密，但代价是……你无法想象。他们会让你做选择，一次又一次，直到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像是透过成天在看别的什么：“用一部分人的命，换更多人的生。用现在的牺牲，换未来的可能。听起来很崇高，对不对？可当你真的站在那个位置，看着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变成数字，变成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