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极致的孤独,是时间酿造的最毒的酒。
缘一饮了数十年。
他看着同伴们在最灿烂的年华凋零,看着一代又一代的鬼杀队剑士燃尽生命,化为历史的尘埃。
他走过曾经与妻子一同看过的山涧,溪水依旧,却再也映不出那温柔的笑颜。
他走过曾经与同伴们痛饮的庭院,樱花树开了又败,树下却只剩他一个人的酒杯。
他成了活着的传说,活着的丰碑,也成了活着的……墓碑。
埋葬了所有他珍视之人。
这漫长的、无休止的送葬之路,终于在此刻,走到了尽头。
天幕的画面再次跳跃。
这一次,没有了春日的暖阳,没有了夏夜的繁星。
天际,挂着一轮血色的残阳。
光芒衰败,仿佛一颗垂死巨兽流尽鲜血的心脏,将绝望的暗红色涂满整个世界。
画面中的缘一,已经不再年轻。
他白发苍苍,每一根都浸染了岁月的风霜。深刻的皱纹从他的眼角、额头蔓延开来,那是时间在他脸上刻下的地图,记录着一场又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的身躯不再挺拔,微微佝偻,却透着一股无法撼动的沉凝。
就像是扎根于大地深处,历经千百年风雷的古木。
他握着刀。
那只曾经劈开过无数恶鬼的手,如今布满了老人斑,皮肤松弛。可那份沉稳,那份与刀锋融为一体的静谧,未曾改变分毫。
而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怪物。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怪物。
六只眼睛,排列在扭曲而狰狞的面孔上,每一只眼中都翻涌着不详的暗红,透出令人作呕的毁灭气息。
那是他一生的痛。
他血脉相连的兄长。
继国岩胜。
为了超越他,为了逃避那名为二十五岁的斑纹死劫,那个曾经立志成为最强武士的男人,最终选择跪倒在力量面前,舍弃了身为人的尊严。
他堕落成了恶鬼。
成为了鬼王座下,最强的十二鬼月,上弦之壹·黑死牟。
两兄弟的对峙,让诸天万界所有观众的呼吸都停滞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呵呵……呵呵呵……”
黑死牟发出了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六只眼睛同时转动,死死地盯着缘一那张衰老的面孔。
“真是狼狈啊,缘一。”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快意与高高在上的炫耀。
“看看你这副模样,垂垂老矣,行将就木。而我,获得了永恒的生命,拥有了这完美无瑕的鬼之躯!”
他张开双臂,展示着自己毫无瑕疵、充满了爆发性力量的躯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着“强大”与“永恒”。
“八十岁了,你还能握得稳刀吗?缘一!”
“属于你的时代,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现在的你,拿什么来与我为敌?”
他的每一句话,都化作最恶毒的刀子,刺向眼前这个让他嫉妒了一生、恐惧了一生的弟弟。
他坚信,这场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宿命对决,胜负早已注定。
一个即将熄灭的烛火,如何与一颗永不陨落的魔星抗衡?
然而,面对兄长癫狂的嘲讽,缘一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死寂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在透过这副丑陋的鬼之躯壳,看着那个遥远的过去,那个笨拙地为自己雕刻木笛的少年。
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缓缓滑落。
风,带走了他最后的低语。
“真可怜啊……”
“兄长。”
下一秒。
缘一动了。
没有预兆。
没有杀气。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
他就那样,一个简单的踏步,挥刀。
仿佛只是拂去衣衫上的尘埃。
然而,就是这简单到极致的一刀,却成为了跨越六十年光阴,无可逾越的绝对压制。
在黑死牟的视角中,世界,消失了。
他的六只眼睛,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索敌利器,能捕捉到任何高速移动的物体。
可现在,他的视野里,什么都没有。
不。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