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的天空依然阴沉,但至少停止了飘雪。山林间一片刺眼的银白,空气清冽寒冷。陆沉渊背着瞳瑟,沿着记忆中山下镇子的方向,在积雪覆盖的荒径上艰难跋涉。他的体力在昨夜短暂的休息和食物补充后恢复了一些,但伤口依旧疼痛,每一步都牵扯着神经。背上的瞳瑟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安静地趴着,深紫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飞速后退的雪景。
“记录者”提供的地图还算准确。大约中午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山林,来到了一条冻得硬邦邦的乡村土路上。沿着土路走了不到二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杂乱的建筑,正是地图上标注的那个镇子。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散落着些店铺和民房,在冬日的午后显得异常冷清,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缕炊烟从烟囱里懒洋洋地升起。
陆沉渊没有直接进入镇子。他在镇外一处废弃的砖窑旁停下来,将瞳瑟放在背风处,自己则爬到砖窑残破的顶部,用“记录者”提供的一个小巧的(同样放在包裹里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镇子的情况,尤其是地图上标注的“老陈修车铺”的位置。
修车铺在镇子最东头,靠近通往更偏僻山区的岔路口。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铺面,门口堆着些废旧轮胎和零件,卷闸门半拉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出是否有人。铺子旁边有个不大的院子,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和几辆摩托车,都覆盖着积雪。周围很安静,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物或车辆。
观察了将近半小时,没有发现异常。陆沉渊收起望远镜,心中疑虑未消,但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验证“记录者”的信息,然后决定下一步。
他回到瞳瑟身边,女孩刚吃完最后一小包能量棒,正小口喝着融化的雪水。她的精神似乎比昨夜好了一点点,眼神不再那么空洞,但依旧虚弱。
“瞳瞳,我们要进镇子一趟,找一个地方。要非常安静,不能出声,好吗?”陆沉渊低声嘱咐。
瞳瑟点了点头,小手抓住他的手指。
陆沉渊将她重新背好,用军大衣的帽子遮住她大半张脸,然后压低自己的帽檐(从矿坑带出来的旧棒球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赶路的落魄旅人,这才踏上土路,朝着镇子东头走去。
午后的镇子寂静得有些诡异。偶尔有狗叫声从院子里传来,或者某扇窗户后闪过模糊的人影,但街上空无一人。寒冷似乎把所有人都锁在了屋里。陆沉渊低着头,快步穿过冷清的街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旁的门窗和巷口。
很快,“老陈修车铺”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招牌歪斜,字迹斑驳。铺子果然如望远镜中所见,卷闸门半拉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修理车辆的声响。旁边的院子里也静悄悄的。
陆沉渊没有直接走向铺子大门。他绕到铺子侧面的一条狭窄小巷,这里堆满了更多的废弃物,气味难闻。他沿着巷子走到铺子后门。后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蒜头,看起来和普通民居的后门没什么两样。
按照“记录者”地图背面的备注:“联络方式:敲击后门,三长两短,间隔五秒,重复两次。如有人应门,出示地图即可。”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将瞳瑟轻轻放下,让她靠墙站着。“在这里等爸爸,就一下。”
然后,他走到后门前,按照说明,抬手在门板上敲击。
“咚——咚——咚——”(停顿五秒)“咚——咚。”
等待。
没有回应。
他又重复了一遍敲击节奏。
依旧死寂。
难道没人?或者,“记录者”的信息有误?这里根本不是联络点?
就在他准备放弃,考虑是否要冒险去前门看看时,木门后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挪开的声音。接着,门内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语气充满警惕和不耐烦:
“谁啊?大冷天的,不修车!”
陆沉渊压低声音:“‘记录者’让我来的。”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门栓被轻轻抽开,木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张布满皱纹、肤色黝黑、眼神浑浊中带着审视的老脸露了出来,正是之前陆沉渊在望远镜里隐约看到过、在铺子里晃动过的那个老人。他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油腻的蓝色工装,身上散发着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老人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陆沉渊的脸,又落在他身后靠墙站着的、只露出小半张脸的瞳瑟身上,尤其是在瞳瑟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记录者’?俺听不懂。”老人粗声粗气地说,但并没有立刻关上门,“有啥事?快说,冷。”
陆沉渊拿出那张“记录者”提供的手绘地图,展开,将背面朝向老人。“有人给了我这个,说可以在这里验证一些信息。”
老人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地图背面的字迹,尤其是那个坐标和关于气象站的备注。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在陆沉渊和地图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麻烦。”然后侧身让开了门缝,“进来吧,快点儿。”
陆沉渊心中一凛,没有立刻进去。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瞳瑟,又看了看门内昏暗的空间。“孩子……”
“一起进来!磨蹭啥!”老人不耐烦地催促。
陆沉渊不再犹豫,迅速抱起瞳瑟,闪身进了门,老人立刻将门关上,插好门栓。
门内是一个狭窄、杂乱的后间,堆满了更多的汽车零件、旧轮胎、各种工具,还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和一个小煤炉,炉子上坐着水壶,发出轻微的嘶鸣。空气里混杂着更浓的机油味、煤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被掩盖得很好的……消毒水味?
老人没有开灯,就着从高处一扇蒙尘小窗透进的昏暗天光,再次仔细打量陆沉渊和瞳瑟,目光尤其在陆沉渊身上带血的衣物和疲惫警惕的神情上停留。
“你们就是‘记录者’说的那对父女?在山上闹出不小动静的?”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们遇到了麻烦。”陆沉渊没有正面回答,“‘记录者’说你可以帮忙验证坐标,提供一些信息。”
“哼,帮忙?俺就是个看铺子的糟老头子,能帮啥忙?”老人走到煤炉边,倒了碗热水,自顾自喝了一口,眼神却一直没离开陆沉渊,“坐标俺知道,气象站嘛,荒了快十年了。但那地方……不太平。以前也有过几拨像你们这样的人去过,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谁去过?‘记录者’?还是灰隼的人?”陆沉渊立刻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