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春华的犹豫和最终的同意,也是在传递一个信号。
你想分一杯羹?可以,但天上不会掉馅饼,你得拿出真本事,证明你的“器”确实对“公”有用,而且得按照“公”的规矩来。
只有单纯的小赵,还在傻呵呵地以为领导们是真的在客套和关心他。
上了孙连成的吉普车,引擎发动,驶出镇政府大院。车子刚拐上镇道,苏振邦就立刻换了副表情,不再是刚才院子里那种略带算计的笑容,而是带上了一种沉重的、仿佛饱经风霜的感慨。
他叹了口气,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唉,还是坐着这车舒服,跑得也快。想想我苏振邦,在龙泉镇干了小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苦没吃过?可到头来,出门办个事,还得让咱们年轻的孙镇长开车带着。实在是……愧对组织,愧对乡亲们的信任啊!”
他这话听起来是自谦,甚至自贬,但话里话外却透着另一层意思。
我资历老,贡献大,但现在却不得不“借用”你孙连成的资源,这份人情,你可得记着。同时也在暗示镇里条件的艰苦和他个人的“不易”。
柳春华坐在后座,听着苏振邦这番表演,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随即接口,语气比苏振邦直接、犀利得多。
“苏镇长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咱们镇为什么这么穷?为什么连辆像样的公务车都买不起,出门还得靠那辆老掉牙的三蹦子?还不是因为该属于镇上的收入,都进了某些坏分子的腰包,被他们中饱私囊了!”
她直接把矛指向了最尖锐的问题——利益被侵占,而且用了“中饱私囊”这个词,性质定得很严重。
孙连成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适当地露出倾听和思索的表情,顺着柳春华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句。
“中饱私囊……”
他没有追问“谁中饱私囊?”
“怎么中饱私囊?”
只是重复了这个词,仿佛在咀嚼其中的含义。
苏振邦在一旁暗暗观察孙连成的反应。一般年轻干部,听到领导这么说,多半会义愤填膺,或者好奇追问细节。
可这个孙连成,却只是不痛不痒地重复了一个词,这反应……有点滑不溜丢啊。不像愣头青,倒像是个故意装傻的老油条。
柳春华见孙连成没接茬追问,心里也有点急,但面上不显,继续加重语气说道。
“不仅仅是中饱私囊,有些行为,简直是触目惊心!严重破坏了镇上的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
孙连成又像是被这个词触动,点了点头,再次重复。
“触目惊心……”
这下,连苏振邦都有点绷不住了,差点笑出来。好家伙,柳春华在这小子面前,这套引导施压的话术,好像有点使不上劲啊?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看着不像真傻,那就是故意在装糊涂,等着他们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这一老一少,装糊涂的本事倒是挺有意思,柳春华这次好像有点讨不到便宜。
柳春华也察觉到了孙连成的“不配合”。
她知道再绕弯子可能没用了,这个年轻的副镇长,远比她预想的要沉稳和有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打哑谜,直接挑明。
“连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说的这个中饱私囊、触目惊心,指的就是泉山煤矿!陈有德、陈有才那两兄弟,还有他们背后的关系网!”
孙连成握着方向盘的手纹丝未动,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刚才真的没听懂一样。
“哦!原来是泉山煤矿!柳书记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柳春华一直想让他主动表态,主动追问,把“想参与”的意愿表现得强烈一些。因为在官场上,主动和被动,听着差别不大。
但实际上主动权、话语权的分量却完全不同。你主动凑上去,就可能被拿捏;你等着对方把话递过来,自己再稳稳接住,姿态就从容得多。
孙连成自忖上辈子在更复杂、更险恶的官场环境里都能自保,甚至一度干出成绩,应付柳春华这种级别的“宫斗”和试探,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早就看明白了,柳春华和李雷那边早有安排,李雷主动向他透露陈氏兄弟的恶行,本身就是一种投靠和借力的信号——他们想借他孙连成这个“有背景”、“有胆识”的新人之手,来打掉泉山煤矿这个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