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孙连成赶紧关上门，转过身，对着柳春华，神情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柳书记，今天的事……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我知道，没有您，绝没有我的今天。”
他这话发自肺腑，同时也带着一丝小心，怕柳春华误会自己是在刻意攀附，或者有什么别的企图。
柳春华正端起茶杯想喝水，见状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笑骂道。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少。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能干事，能干成事，能为龙泉镇的老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好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跟我家那位感情好着呢，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粗鲁，但一下子打破了上下级之间那种固有的严肃和隔阂。孙连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还真怕柳春华有什么别的想法，那可就麻烦了。
他和韩冉感情正好，谈婚论嫁也在计划中，可不想节外生枝，背上什么不好的名声。柳春华这番直白的“声明”，倒是让他彻底安心了。
孙连成放松下来，很自然地拿起暖水瓶，给柳春华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柳春华喝了一口水，揉了揉太阳穴，感叹道。
“这酒啊，都是练出来的。当领导，不容易。”
她看向孙连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连成，我跟你说实话。我把宝，全押在你身上了。我觉得你那套方案，不是纸上谈兵，是真能为我们龙泉镇百姓谋出路、谋福祉的东西。
以后，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及时跟我沟通。我虽然是女流之辈，但该担的责任，该顶的压力，我不会躲。”
孙连成握着水杯，听着柳春华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心里最后一丝疑虑和不确定也消散了。
他彻底明白了，柳春华是真正“识货”的人，她看到了那份草案背后蕴含的可能性和价值，也看到了他孙连成身上不同于常人的能力和眼界。
这份代镇长的位置，全是她力排众议、甚至可能动用了不少关系才争取来的。
哪怕其中有一部分是出于她自身政绩和前途的考量，但这份魄力、这份眼光、这份对一个年轻干部毫无保留的支持，在一个基层女书记身上，显得尤为难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明亮而坚定，端起自己的水杯，郑重地伸向柳春华。
“柳书记，我明白了。谢谢您的信任和支持。咱们……一起为龙泉镇的未来，加油！”
柳春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沉稳、眼中燃烧着理想和斗志的搭档，脸上露出了欣慰而真诚的笑容，她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和孙连成的杯子碰了一下。
“好，一起加油！”
孙连成这“代镇长”的椅子还没坐热乎，心里那团想把龙泉镇变个样的火，就已经烧得他坐不住了。
那份《修路和经济种植勤劳致富草案》在他眼里，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能让龙泉镇老少爷们吃饱饭、过上好日子的实在路子。
他雷厉风行，立马把镇里相关站所的负责人、还有下面几个大村的村支书都召集起来开会，想把事情铺开。
可这一铺，就碰上了软钉子，还是带刺儿的那种。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老支书抽着旱烟，听着孙连成在上面讲得口干舌燥，什么“调整种植结构”、“引进经济作物”、“提高土地产出效益”、“打通销售渠道”……
词儿挺新，道理好像也懂，但落到自己村里，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最先开口的是靠山镇东边大王庄的老支书，姓王，胡子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
“孙镇长，您说的这个……种点值钱的东西，道理俺们懂。可俺们庄户人家，祖祖辈辈就指着那点玉米、土豆、地瓜过日子。虽说挣不着钱，可它能填饱肚子啊！
你让俺们改种别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种不出来，或者种出来了卖不掉，烂在地里，那乡亲们不得指着脊梁骨骂我老王？明年开春吃啥？这责任，太大，俺这把老骨头，担不起。”
他这话像开了个口子，其他几个村的支书也纷纷附和。
“是啊孙镇长，没先例啊！咱们这山沟沟，除了这些老庄稼，还能种啥金贵东西？”
“就是，老百姓认死理，不见兔子不撒鹰。你光说能赚钱，可钱在哪儿呢？画出来的大饼，它不顶饿啊！”
“改种？种子钱谁出？肥料钱是不是更贵？技术谁教？卖了钱还好说，要是赔了，镇政府能给补上不？”
“柳书记，孙镇长，不是我们不支持工作，实在是……心里没底，不敢拿全村老小的饭碗冒险啊！”
七嘴八舌，核心就一个。
不信任，怕风险。
他们或许心里也觉得孙连成说的可能对，但那“可能”背后是巨大的不确定性，没人愿意，也没人敢用自己一村人的生计去赌这个“可能”。
会开了一场又一场，孙连成亲自跑了好几个村子，在地头、在村委会、在老乡家里，掰开了揉碎了讲。
几天下来，他嗓子哑了，嘴皮干得裂了口子，头发也没时间打理，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里满是血丝，可效果微乎其微。
那些老支书们态度客气，嘴上说着“再研究研究”、“回去开个党员会商量商量”，但眼神里的犹豫和抗拒，孙连成看得清清楚楚。
回到镇政府，孙连成一头扎进柳春华办公室，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才喘着气说。
“柳书记，这样不行！光靠开会，磨破嘴皮子也没用！基层的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不是道理讲通了就行，他们怕，怕担责任，怕万一。”
柳春华看着孙连成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何尝不知道下面的难处？她自己也没少听这些反馈。
“我也正想找你商量。”
柳春华示意他坐下。
“阻力太大，强推肯定不行。我在想，是不是咱们步子迈得太急了？要不，先选一个村子，搞个试点？成功了，其他村子自然就跟上了。失败了，影响也控制在最小范围。”
“试点？”
孙连成抹了把嘴，眉头紧锁，立刻摇头。
“柳书记，试点想法好，但放在眼下不行。现在是84年，没有互联网，没有便捷的物流网络。咱们种点经济作物，比如水果、山货，靠什么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