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空群死了。沈三娘,也死了。”
翠浓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桌沿上,碰倒了刚才倒给自己的那杯酒,酒液洒了一桌。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傅红雪冰冷苍白的侧脸,声音颤抖。
“你……你说什么?我爹……三娘……他们……”
傅红雪不再重复,只是沉默。
翠浓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房间,跑到外面的小廊上,扶着栏杆,朝着万马堂的方向望去——那里的大火依旧在燃烧,照亮了夜空。
她又猛地低头,看向楼下门口——雨水中,沈三娘倒在地上的身影依稀可辨,旁边还站着两个奇怪的人,一个老僧,一个小和尚。
月光凄冷,雨水冰凉。
小和尚无心正在忘忧大师的示意下,双手合十,对着沈三娘的尸体和远处万马堂的火光,低声念诵着模糊的往生咒文。忘忧大师对翠浓投来一瞥,目光悲悯。
翠浓呆呆地看着,身体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身,走回房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刚才那种职业性的温柔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茫然,以及……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去看傅红雪,只是走回桌边,拿起酒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她再次走到傅红雪身后。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抱他,而是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傅红雪的肩膀,将脸颊贴在他冰冷潮湿的黑袍上。
这个动作,不再带有任何职业性的意味,反而充满了疲惫的依赖和……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就像我一样。”
傅红雪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喝那杯酒。脑海中那些疯狂的嘶吼和身体的刺痛,似乎因为身后这个温暖的、带着酒气和淡淡脂粉香的拥抱,而有了片刻的凝滞。
门外,忘忧大师的声音幽幽传来,不大,却清晰入耳。
“施主,你看,这世上并非人人皆恶,也并非人人都需以杀戮对待。放下屠刀,未尝不能得到解脱。”
傅红雪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没有任何愉悦,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讥诮。
“解脱?大师以为,我明白什么?”
翠浓温柔地用袖子轻轻擦拭着傅红雪额角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水迹,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靠在他肩上,继续低语,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与哀伤。
“马空群……我那个所谓的爹,从我记事起,就没正眼看过我。三娘……她养我,供我学琴棋书画,让我当这花魁,也只是因为我能帮她赚钱,帮她维持这点体面……在他们眼里,我从来都不是女儿,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炫耀又可以随时舍弃的……妓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所以……你杀了他们……杀得好。”
忘忧大师在门外叹息。
“翠浓姑娘此刻关心于你,你可知,她亦是那‘七十二口’人之一?施主,放下吧。莫要让最后的这一点……也沾染上无法洗刷的血色。”
傅红雪沉默着。
他感受到身后女子轻柔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听到她那带着哀伤与认同的低语。
他记忆深处,属于“傅红雪”原定命运轨迹中,那个名为翠浓的女子形象,逐渐与眼前这个温柔环抱着自己、诉说身世凄苦的女子重合。
那个翠浓,善良,温柔,最终甚至愿为自己付出生命……而此刻怀中的这个翠浓,似乎也有着同样的特质。
这种不因他满手血腥、不因他残疾孤僻、不因他身份高低而改变的、近乎本能的温柔与理解,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暖流,渗入他冰冷坚硬、被仇恨与痛苦填满的内心。
那自小被鞭策、被灌输仇恨、被病痛折磨的千疮百孔的心灵,竟在这诡异的拥抱与低语中,奇异地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平复。脑海中那些喧嚣的、催促他杀戮的嘶吼,似乎也平息了不少,连那时刻纠缠的刺痛,都仿佛减轻了些许。
他的头脑,似乎从未如此“清醒”和“平静”过。
忘忧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直接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