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老衲可否一问,你究竟……从何处来?又因何,执念至此?”
傅红雪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遥远而不可知的远方夜空,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飘洒的冷雨。
他没有立刻回答。
翠浓也好奇地微微偏头,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等待着他的答案。
她的衣袖中,那柄沈三娘早年给她防身、她几乎从未用过的、小巧而锋利的匕首,冰凉地贴着她的手臂肌肤。
傅红雪沉默了片刻,那双一直空洞死寂的眼睛,似乎因着身后温暖的拥抱和门外几道等待的目光,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回溯”的波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干涩机械,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十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血把雪染红了。”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虚空。
“花白凤,在雪地里,捡到了一个快冻死的婴儿。”
翠浓环抱着他的手臂微微紧了紧。
“她觉得那个婴儿,很能忍痛。冻伤了,骨头可能裂了,也不哭。”
傅红雪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所以,她把那婴儿的右腿,彻底废了。她说,这样能让他更记得痛,更记得恨。”
门外的忘忧大师低宣一声佛号,李寒衣面具下的眉头蹙起,小和尚无心捂住了嘴。
“那婴儿,有了名字,傅红雪。红色的血,白色的雪。”
傅红雪继续道,仿佛在念诵一段刻在骨头上的经文。
“从一岁记事起,他就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黑屋子里,不见天光。三岁,开始握刀。每天,重复挥刀。冬天,雪埋到膝盖,挥刀。夏天,太阳把地上的石头晒得滚烫,挥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七年,六千多个日夜。”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听者的耳中。
“耳边,永远有声音。复仇,杀人,你是复仇的工具,你是杀戮的刀……不能停,不能想,只能挥刀。慢了,是鞭子。累了,是鞭子。痛了,是鞭子。她……花白凤,用鞭子,把那些话,抽进骨头里,抽进脑子里。”
翠浓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移到了他黑袍的衣襟处。
她轻轻,揭开了他湿冷的外袍一角。
昏黄的烛光下,露出的不是少年应有的光洁肌肤,而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伤疤!那些伤疤大多是暗红色的,如同无数条毒蛇蜈蚣爬满他的后背、肩胛、胸膛……有些是鞭痕,有些是利器划伤,有些甚至是灼烧的痕迹。
这些伤疤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苍白瘦削的身体,在过去十七年里,承受了何等非人的折磨与摧残。
这不仅仅是身体的残疾,更是心灵被反复碾压、扭曲的烙印。
“他还有病。”
傅红雪仿佛在说别人。
“一种病,发作起来,头痛得像要裂开,身体像被千万根针扎,眼前发黑,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不能激动,不能有太大波动……这也是,花白凤‘训练’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最后总结般地说道。
“一切,都是因为她。”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忘忧大师脸上的悲悯之色浓得化不开,他缓缓走上前几步,来到门口,看着傅红雪,声音无比温和。
“施主,你所受之苦,非常人所能想,所能忍。这非你之过,乃是施加于你之人的罪孽。仇恨与杀戮,只会将你拖入更深的痛苦轮回。寒水寺虽小,却可得片刻安宁。施主可愿随老衲回寺,暂歇尘劳,修习佛法,化解心中戾气?”
小和尚无心也从师父身后探出头,眼圈红红的,小声道。
“我……我也从小没了爹娘,是师父捡回来的。但……但你好像比我苦得多……你杀人,是不是因为……因为被那些话冲昏了头?是不是……很难过才那样的?”
李寒衣站在阴影里,清冷的眼眸中,先前那种纯粹的冰冷和敌意,不知不觉已被一层复杂的、类似于怜悯的东西覆盖。
她看着傅红雪那身狰狞的伤疤,听着那平静到可怕的叙述,心中某个角落被触动了。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再那么冷硬。
“你……你杀人,就是因为这些?”
傅红雪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寒衣,那眼神依旧空洞,却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