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曲江池，比不得京畿腹地的喧嚣，却也占了几分水光潋滟的雅致。
自打三年前，沈砚被那玄甲骑士安置在这曲江别苑，便再没踏足过长安城一步。听老管家福伯说，这别苑原是叶家祖产，藏在曲江池的柳荫深处，偏僻得很，最是适合避世。
这几年，皇帝陛下忙着整顿吏治，又要应对北边的突厥，京城里的风浪再大，也吹不到这池畔柳荫里。别苑外的百姓们，只知道这院子里住着位叶姓小郎君，是从京里搬来养病的，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大人们活得谨小慎微，小孩子们却不懂什么避讳。
这日天朗气清，曲江池边的柳荫下，摆着几个卖胡饼的摊子，香气飘出老远。一群半大的小子，却没围着胡饼摊打转，反倒挤在别苑的后门石阶下，脑袋凑成一团，听得津津有味。
石阶上坐着个五岁的小郎君，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月白的细布襦衫，眉眼生得清俊极了，就是嘴角总挂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老成。
这便是沈砚了。
他晃着两条细细的小腿，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却又一本正经地道：“话说那长安城里，有个不良帅，姓檀，名棋。哦不对，姓雷，名敬！”
底下的小子们“哄”地一声笑开了。
“叶小郎君，你又记混了！上回还说那不良帅是个姑娘家呢！”
沈砚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本郎君这是……这是给故事加彩头！懂不懂？”
他偷偷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脑子里装着的是《长安十二时辰》的完整剧情，偏生到了这张嘴就跑偏，谁让这具身体的舌头还没长利索呢。
“那后来呢？那不良帅到底抓没抓到刺客？”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急声问道，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
沈砚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掰扯：“抓？哪那么容易！那刺客藏在西市的波斯邸店里，扮作了胡商，手里还攥着一枚麒麟符！那不良帅带着人追过去，却见邸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留着一行血字——”
他故意顿住，卖了个关子。
底下的小子们急得直跺脚，连声催他：“快说快说！血字写的啥？”
“写的是——”沈砚压低了声音，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肃杀，“长安，藏龙卧虎。”
话音刚落，身后的朱漆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福伯那张皱巴巴的脸探了出来，胡子气得直抖：“小郎君！你又偷跑出来说书！先生布置的《论语》抄完了？”
围在石阶下的小子们一哄而散，跑远了还不忘回头喊：“叶小郎君！明天还讲！要讲不良帅闯西市的！”
沈砚吐了吐舌头，从石阶上跳下来，拍了拍襦衫上的灰尘，一溜烟地往院里跑，临进门时，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脚步。
他抬眼望去，斜对面的巷口，开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铺子门口，立着个穿着青布衫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杆秤，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秤砣。
那汉子的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
沈砚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瞎子，他来了三年，便见了三年。
他总在杂货铺门口站着，不吆喝，不叫卖，就那么静静地立着，像一尊木雕。可沈砚总觉得，那对蒙着黑布的眼睛，能看透这曲江池的柳荫，看透这别苑的院墙，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就像……就像三年前那个深夜，抱着他杀出重围的老奴，看他的眼神一样。
福伯见他愣在门口，又催了一声：“小郎君，发什么呆？快进来！”
沈砚回过神，匆匆应了一声，转身跑进了院子，轻轻合上了那扇朱漆小门。
门扉合上的刹那，巷口的瞎子汉子，缓缓抬起了头。
黑布之下，似乎有两道冷光，刺破了柳荫的遮蔽，落在了那扇紧闭的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