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夜里格外刺耳,沈砚的心跳跟着漏了半拍。他攥紧了藏着瓷片的衣袖,指尖被边缘硌得发疼,却不敢有半分松懈,目光死死盯着门内那个蒙着黑布的身影。
瞎子的盲杖斜倚在门边,青布衫的衣角被夜风掀起,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周身的寒气却像潮水般涌过来,将沈砚包裹其中。曲江池的荷香在此刻消失无踪,只剩下杂货铺里陈年木料的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器生锈的冷冽气息。
“我……”沈砚刚开口,声音就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三年来的猜测、疑虑,还有方才砸晕夜行人的惊魂未定,都在此刻涌了上来,“我房里闯进来一个人,被我砸晕了。他腰间挂着叶家的玉佩,说要带我回长安。”
他刻意说得又急又快,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在寻求庇护,可眼底却藏着审视。他想从这瞎子脸上看出些什么——惊讶、动容,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可瞎子的脸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黑布之下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夜色,将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叶家的玉佩。”瞎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什么样的?”
“是方的,刻着缠枝莲纹,纹路里嵌着红漆。”沈砚飞快地描述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和福伯藏着的那枚一模一样。他说他是来接我回长安的,可我觉得他在骗我。三年前追杀我的人,也是穿着这样的黑衣服。”
话音落下的瞬间,瞎子动了。
他没有迈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盲杖在地上轻轻一点。“笃”的一声轻响,像敲在人心尖上,巷子里的风仿佛都停滞了片刻。沈砚忽然觉得浑身一僵,体内正在自行流转的真气竟莫名滞涩了一瞬,这是练残谱心法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你不该动手的。”瞎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在没摸清对方底细前,贸然伤人,只会把自己推到更危险的境地。”
沈砚心里一沉。他知道这瞎子说得对,可方才那般情境,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咬了咬唇,不服气地辩解:“是他先闯进来的,他手里还拿着刀。我不还手,难道等着被他杀了?”
“他要杀你,你活不到现在。”瞎子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终于迈步走出杂货铺,盲杖在前方探路,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丝毫看不出半分盲态。“带我去看看。”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往狗洞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小小的身影在夜色里穿梭,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瞎子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速度不快,却总能稳稳地跟上,仿佛能清晰地“看见”他的每一个动作。
钻过狗洞回到别苑,后院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沈砚示意瞎子跟上,踮着脚尖溜回自己的卧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压低声音道:“就在里面,被我捆起来了。”
瞎子走进卧房,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烛火摇曳,映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夜行人,额角的血已经凝固发黑,身上捆着的粗布还在微微晃动。他没有看沈砚,径直走到夜行人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夜行人的手腕上轻轻一搭,又飞快地移到他的腰间,摸到了那枚嵌着红漆的玉佩。
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瞎子的身体微微一顿。
沈砚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他看到瞎子的指尖在玉佩的纹路里细细摩挲,动作里带着一种莫名的郑重。片刻后,瞎子站起身,转过身,黑布对着沈砚的方向:“他不是来杀你的。”
“不是来杀我的?”沈砚皱起眉,语气里满是疑惑,“那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闯进来?还说要带我回长安?福伯说长安很危险,不让我去。”
“危险是真的,但他对你没有恶意。”瞎子的声音依旧平淡,“他身上的功夫路数,是叶家旧部的手法。当年你父亲麾下,有一支专门负责暗中护卫的队伍,就用这种路数。”
“我父亲?”沈砚的心猛地一跳,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父亲”的具体信息。“我父亲是谁?他在哪里?”
瞎子沉默了。他站在烛火旁,身影被拉得很长,周身的气息忽然变得有些沉重。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时候未到。你现在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又是时候未到!”沈砚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福伯也这么说!三年了,我每天都在等,等你们告诉我真相!可你们什么都不肯说!我到底是谁?叶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追杀我的人,又是谁?”
他前世是个孤家寡人,今生好不容易有了“家人”的羁绊,却只能在无尽的猜测和恐惧中苟活。这些年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眼眶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