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之内,那若有若无的清香愈发幽邃,仿佛能渗入人的元神魂魄。
通天依旧保持着伏身拜倒的姿势,宽大的道袍铺在积了薄尘的地面上,沾染了些许凡土,他却浑然不觉。
盘古正宗的脊梁,道祖门徒的尊严,在这一刻尽数放下。
他抬起头,目光中再无半分先前的迷茫与郁结,只剩下最纯粹的求索与敬畏。
“前辈,贫道自紫霄宫归来,道祖所传‘斩三尸’之法,言称乃是成圣之不二法门。”
他的声音沉凝,每一个字都带着发自道心的颤抖。
“可贫道观之,总觉得此法与吾之本源相悖。斩掉善、恶、执三尸,固然能使元神清净,更易合于天道。但若连自我都一并斩去,这‘圣’,证来又有何用?”
“然两位兄长对此法深以为然,贫道不知是自悟出了偏差,还是这洪荒大势本就如此,故而陷入迷茫,道心难进。”
话音落下,茅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玄安然坐于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粗糙的陶杯杯沿,动作轻缓,仿佛在抚摸着一方宇宙的轮廓。
他的“悟性逆天”系统,在通天开口的第一个音节吐出时,便已于神海之内掀起了亿万次因果风暴。无数种未来,无数条时间线,皆如掌上观纹,清晰呈现。他看到了通天按照原定轨迹立下截教,看到了封神量劫之中万仙阵破,碧游宫凋零,看到了他最终被囚于紫霄宫,那不屈的剑意被天道意志磨灭的凄凉结局。
“斩三尸……”
陈玄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三分洞穿万古的揶揄。
“道友,你可知何为天道?”
通天一怔。
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也太过基础。他几乎是本能地答道:“天道至公,统御洪荒,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是自龙汉初劫以来,洪荒众生烙印在元神深处的铁律,是道祖鸿钧亲口宣扬的至理。
“错。”
陈玄摇头,吐出的一个字,让通天道心猛地一跳。
“天道,本是无形无相,是盘古父神身化万物后,规则的集合体。但如今的天道,不全。”
“不全,故需有人去‘补’。”
“鸿钧合道,是以身补道,是为天道补全其缺。盘古开天,是以力证道,是为众生立下命途。”
陈玄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混沌在开辟,星河在生灭。他的视线穿透了虚妄,直刺通天的元神本源。
“你身为盘古正宗,身怀父神开天辟地的元神精气,为何要舍本逐末?”
“斩三尸,是顺应天道,是让你主动将体内那份属于盘古的、最本源的开天意志一点一点剥离、斩掉、磨灭!最终,让你化作一个没有自我、只知奉行天道秩序的傀儡!”
“你以盘古之躯,行天道之事,不觉得可笑吗?”
轰隆!
最后一句反问,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在通天的紫府识海中,引爆了亿万道混沌神雷!
通天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
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大恐怖、大惊悚,死死攫住了他的元神!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才是他排斥与不安的真正根源!不是他悟性出了偏差,而是他的盘古本源,在向他发出最凄厉的警示!
斩三尸,斩的不是善恶,斩的是盘古的根!
“前辈之言,如晨钟暮鼓!”
通天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看着陈玄,眼神中的敬畏已经化作了狂热的崇拜。
“可……可若不修斩三尸,大道何在?前路何方?”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圣位有定,道路只有一条,若不走,便意味着彻底放弃。
陈玄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简陋的茅屋窗前。
他视线落在门外,随手一招。
一截早已干枯、泛着土黄色的脆弱树枝,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回过头,对着满脸惊骇与期盼的通天,露出一抹深邃莫测的笑意。
“路,就在你脚下。你所追求的,从来就不是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