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议在镇妖司内部以惊人的效率流转、落印、生效。
翌日,当王进在舅舅家狭小的厢房中,试图以《神霄练气诀》艰难地梳理体内依旧混乱的经脉、平复本源亏空带来的虚弱感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舅母,不是表亲,这敲门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
王进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疲惫与血丝尚未完全褪去,但眸底深处那片冰冷的漆黑,却更加沉凝。
他起身,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沈墨,依旧是一身儒雅的文士便服,只是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身后跟着一名身穿镇妖司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年轻力士,手中捧着一个木盘。
看到沈墨亲自前来,王进心中已经有了预感。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沈墨深深看了王进一眼,点了点头,迈步进入狭小的厢房。那名力士紧随其后,并反手关上了房门,如同雕像般侍立在一旁。
房间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
沈墨没有坐下,就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王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王进…司里…关于你的处置决议,下来了。”
王进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请沈主事示下。”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镇妖司大印、边缘镶着黑色纹路的文书,展开,却没有宣读,只是看着王进,直接说出了结果:“经十三太保会议决议,缉妖卫王进,因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违规使用法术,影响恶劣,有违司内律令…即日起,革除一切职务,收回身份令牌及所有司内配发之物,永不叙用。”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钉子,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永不叙用。
王进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他甚至连一丝愤怒、一丝不甘、一丝失望都没有流露出来。
仿佛这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或者说,他已不在意。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属下…明白了。”
沈墨看着王进这近乎死寂的反应,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不安与…愧疚。他宁愿王进像昨夜那般怒吼、质问,甚至拔刀相向,也好过现在这种仿佛抽离了所有情绪的平静。
“王进…”沈墨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此事…非我所愿。司内…情况复杂。马太保…他已尽力为你争取。”
“多谢沈主事告知,多谢马前辈回护。”王进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疏离。
沈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侧身,对身后的力士示意。
那力士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木盘递到王进面前。木盘上,放着一块折叠整齐的黑色布料——那是镇妖司缉妖卫的制式外袍,以及…那面曾经代表身份、权力,也曾陪伴他经历烽燧堡、吴府、江南、沧州风雨的玄铁令牌。
令牌静静地躺在木盘中央,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上面的“镇妖”二字,依旧清晰。
王进的目光,在那令牌上停留了仅仅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令牌。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能感受到令牌内部那微弱却熟悉的阵法波动,能回想起第一次接过它时,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隐约的期盼。
然而,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了。
他没有任何留恋,如同丢弃一块普通石头般,将令牌轻轻放回木盘中,与那件外袍叠放在一起。
接着,他又从自己怀中,取出了几样零碎物件——几张没用完的符纸(镇妖司特制)、一小瓶标注着“回气丹”的丹药(低阶补给品)、一枚用于紧急联络的简易传音符(已失效)…这些都是镇妖司配发给缉妖卫的常规物品。
他将这些一一放在木盘上,最后,将腰间那柄制式短刀也解下,放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身上与镇妖司相关的标志性物品,便只剩下…那柄斩岳刀,以及马遂赠予的“蕴剑符”。前者是家传,后者是私人馈赠,自然不在此列。
力士清点了一下木盘中的物品,对沈墨点了点头。
沈墨看着木盘,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副冰冷躯壳的年轻人,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本想说些“好自为之”、“日后若有难处…”之类的场面话,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苍白、虚伪。
最终,他只是拍了拍王进的肩膀,低声道:“保重。”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力士,离开了房间。木盘中的令牌与物品,随着他们的离开,彻底从王进的生活中消失。
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内,只剩下王进一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塑。
窗外,有风吹过,带来深秋的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