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令牌。
更因为,一条他曾经试图行走、曾经寄托希望的路,被彻底斩断了。
世界的修正力吗?还是人心的倾轧与现实的冰冷?
无所谓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冰冷的秋风灌入。
远处,东京城依旧繁华喧嚣,人声鼎沸。
而他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冰封的仇恨,与…孤绝的前路。
镇妖司革职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有限的圈子里荡开几圈涟漪后,便迅速被东京城日复一日的喧嚣所淹没。一个区区缉妖卫的去留,在这座帝国心脏,微不足道。
王进没有离开东京。他无处可去。
舅舅张诚家毕竟只是寻常百姓,寄居一两次尚可,长久下去,不仅舅母难免微词,更容易将舅舅一家卷入他的是非漩涡。他不能连累他们。
母亲张氏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需要相对安稳的环境和持续的汤药调理,这也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
就在王进几乎山穷水尽、考虑是否要冒险接一些江湖黑活或远走他乡时,几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了门。
来的是三名穿着旧军袍、风尘仆仆的汉子。为首一人姓周,名勇,是王升当年在禁军中的老部下,曾一同在西北边军服役,生死之交。另外两人也是禁军中的老卒,都与王升有过袍泽之谊。
“进哥儿!”周勇看到王进,虎目泛红,重重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刻意收了力道),“你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他娘的,狗日的高俅!”
另外两人也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王进看着这些父亲的老兄弟,心中涌起一丝久违的暖意,但更多的是苦涩。他沉默地将三人请进屋内。
周勇性子急,坐下后便直入主题:“进哥儿,我们知道你现在难处。镇妖司那边…唉!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你爹以前在禁军中人缘不错,他出事后,不少老兄弟都记挂着。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又联络了一些人…”
原来,王升“失踪”后,他禁军教头的职位一直空缺。虽然高俅有意安插自己人,但禁军体系盘根错节,也不是他一个刚蹿升的殿前司都虞候能完全一手遮天的。尤其是王升所在的这一部,主官陈宗善(时任殿前司金枪班指挥使,未来官至太尉)为人相对正直,对王升的遭遇也颇为同情。
周勇等人联合了十余名与王升交好的中下级军官,联名向陈宗善上书,力荐王进子承父业,接任棍棒教头一职。理由也很充分:王进武艺高强(其镇妖司缉妖卫的经历就是最好证明),熟悉军中操典(自幼随父习武),且为忠良之后,于情于理,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宗善本就不满高俅对禁军的渗透,又碍于情面和老部下们的请托,加上王进确实有能力,便顺水推舟,在职权范围内做了安排,顶住了高俅一系的压力,将王进补录进了禁军名册,授了个从八品的武阶(比其父原职略低),暂代棍棒教头之职。
“进哥儿,别嫌弃职位低微。”周勇诚恳道,“禁军虽不比镇妖司威风,但好歹是朝廷正经编制,有份饷银,也能安身。而且,在陈指挥使麾下,只要不犯错,高俅那厮也不敢明着乱来。你娘也能有个安稳的住处(禁军教头有分配的小院)。”
王进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从地位超然、行走于神魔之间的镇妖司缉妖卫,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卑微的禁军教头。这中间的落差,何止云泥?
曾几何时,他手握令牌,可巡查四方,斩妖除魔,与剑仙并肩,与邪教周旋。如今,却要回到这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充斥着官僚气息的军营,每日与最基础的军汉棍棒打交道,领着一份微薄的饷银,在仇人的眼皮底下苟且求生。
这简直是…英雄末路。
一种巨大的讽刺与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没有选择。
他需要这份俸禄养活母亲,需要这个官方身份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需要…一个不引起高俅过度警惕的、看似“认命”的伪装。
“多谢周叔,多谢各位叔伯。”王进对着三人,深深一揖,声音低沉,“此恩,王进铭记。”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片沉寂的接受。
周勇等人见他应下,也松了口气,又叮嘱了一番军中注意事项,约定日后照应,便告辞离去。
数日后,一纸调令文书和一块代表禁军教头的腰牌,送到了王进手中。
同时,禁军方面也分拨了一处位于外城军营附近、狭小但还算整洁的独门小院,作为他的居所。
王进将母亲从舅舅家接了过来。张氏看到新居,精神似乎稍微好了一些,但依旧少言寡语,常常对着王升的旧物发呆。
安顿好母亲,王进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禁军教头服饰——青灰色的箭袖武服,没有任何品阶标识,只在腰间挂上了那块冰冷的铁制腰牌。
他看着铜镜中那个身影,陌生而平凡。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向那座庞大、喧嚣、等级森严的禁军营盘。
ps.事情仿佛又回到了原著中的走向,王进入禁军担任教头,高俅的迫害不会停止,更多精彩,敬请期待。“求鲜花”、“求打赏”、“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