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两个未来都将被命运巨轮碾压的英雄,在东京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以酒相别,互道珍重。他们都不知道,下一次相见,会是何时,又是何等光景。
第三日,清晨。
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东京城的轮廓。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点,很快便密集成片,纷纷扬扬,给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帝都,蒙上了一层苍白的纱。
王进雇来了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老实巴交的老车夫。马车简陋,但足够遮风挡雪。
他将不多的行李——主要是几件换洗衣物、干粮、药品、林灵素给的令牌和剩余银钱——搬上车。最后,他郑重地捧出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里面是斩岳刀。他将刀小心地放在车厢内侧,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搀扶着母亲张氏,走出舅舅家的小院。
张诚一家都出来相送。舅母偷偷抹着眼泪,表弟妹们懵懂地看着。张诚红着眼眶,塞给王进一包还温热的炊饼:“路上吃…到了地方,捎个信回来…”
“舅舅,舅母,保重。”王进对着他们,深深一揖。此去经年,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他扶着母亲上了马车,让她在铺了厚褥的车厢内坐好。张氏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东京城,看了一眼熟悉的街巷和亲人,泪水无声滑落,但她咬紧嘴唇,没有哭出声。
王进最后看了一眼舅舅家,看了一眼这条承载了他童年、少年、以及最近一年屈辱与挣扎的巷子。
然后,他转身,坐上冰冷的车辕,对老车夫道:“走吧。出城,向西。”
老车夫应了一声,甩动鞭子,拉车的驽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车轮碾过被薄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融入风雪弥漫的街道。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无人注意这辆普通的马车和车辕上那个穿着旧衣、鬓角染霜的沉默青年。
马车穿过内城,经过熟悉的街市——那些曾经繁华喧嚣的酒楼、商铺、勾栏瓦舍,在风雪中都显得萧索了许多。王进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没有停留。
终于,来到了外城的城门——西边的万胜门。
城门处,守城的军士比平日多了数倍,盔甲鲜明,刀枪在手,眼神凌厉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看到王进的马车靠近,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上前一步,抬手拦下。
“停下!车上何人?出城何事?”军官声音冷硬。
老车夫有些紧张地看向王进。
王进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林灵素暗中帮忙弄到的)和那份革职文书,递了过去。
军官接过,仔细看了看文书,又抬头打量了一下王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许他也听说过这位王教头的事迹,对高太尉的所作所为并非全然认同。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路引和文书递还,挥了挥手:“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马车再次启动,驶出了高大的城门洞。
当马车彻底驶出城门,将那座巍峨的城墙甩在身后时,王进忍不住,最后一次回头。
风雪中,东京城那庞大的轮廓若隐若现,皇城的殿宇飞檐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矗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与…腐朽气息。
这座城,有他的童年,有他的家,有他的仇恨,也有他失去的一切。
如今,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无情地驱逐。
心中翻涌的情绪,如同这漫天风雪,冰冷、混乱、而又狂暴。
有对高俅深入骨髓的恨,有对命运不公的不甘,有对前路茫茫的无奈,有对父亲下落的忧虑,有对母亲年迈离乡的愧疚…
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慢慢沉淀,化作眼底深处,那两点如同寒星般冰冷、坚定、永不熄灭的光芒。
东京,我会回来的。
高俅,我们之间的账,还没完!
父亲,无论你在天涯海角,孩儿一定会找到你!
风雪更急了,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很快便积了一层薄白。
他抹去脸上的雪水,转过身,不再回望。
目光,投向西边,那风雪弥漫、道路崎岖的远方。
车轮滚滚,碾压着积雪,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又迅速被新的雪花覆盖。
马车,载着落魄的母子,载着不灭的仇恨与希望,驶向了未知的、充满艰险的前路。
命运的齿轮,在经历了一番剧烈的波折、挣扎与短暂的偏离后,似乎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又强行拨回了某个既定的轨道。
但这一次,齿轮上沾染了血色,铭刻了不甘,孕育着连命运本身都未曾预料到的…变数。
ps.王进没有抵得过世界修正力,但是离开京城未必不是一条出路,猛虎归山,这宋朝既然糜烂至此,何不疯狂一把?“求鲜花”、“求打赏”、“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