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兼程，一路颠簸。
自东京西出，过郑州，入陕西路。记忆中的官道、驿站、山川轮廓逐渐与一年多前东行时的景象重叠。只是那时他心怀镇妖司重任，身负系统，虽前路莫测却有一腔锐气；如今却是被革职驱离，带着病弱老母，鬓染风霜，满心沉郁。
腊月初，华州地界已是一片冰封世界。当那座熟悉的、坐落于黄土塬上的庄院轮廓在风雪中显现时，王进心中涌起难言的复杂情绪。
史家庄。
一年多前，他引导“九纹龙”史进，曾在此盘桓月余，与这位未来的梁山好汉结下师徒名分，亦得到史太公的热情款待。那时他身份是镇妖司缉妖卫，虽刻意低调，却也自带一份超然。如今，却是以近乎逃难的身份归来。
庄门紧闭，墙头积雪。王进上前叩响门环。
须臾，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庄客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一身旧衣、风尘仆仆的王进和身后的马车。
“烦请通禀史太公，故人王进来访。”王进拱手道。
那庄客听到“王进”二字，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睁大眼睛：“王…王教头？！真是您？！您等着，我这就去禀报太公！”说着转身就往庄内跑，连门都忘了关。
不多时，庄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史太公披着一件厚棉袍，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庄客。一年多未见，史太公精神依旧矍铄，只是鬓角白发似乎更多了些。
“王教头！真是王教头！”史太公看到王进，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憔悴的面容、刺眼的白发，以及身后马车里探头出来、脸色苍白的王老夫人，脸色顿时一变，快步上前抓住王进的手，“贤侄，你这是…快，快进庄！外面风雪大！”
故人相见，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已道尽沧桑。史太公显然是听说了东京的一些风声，此刻见到王进模样，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史太公，王进…携母前来叨扰，实在惭愧。”王进声音沙哑。
“这是什么话！”史太公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能来，是瞧得起老汉！把这里当自己家！快，先安顿老夫人！”
依旧是东侧那座清净院落，一年多前王进住过的地方。庄客们早已得了吩咐，将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炕烧得热热乎乎，被褥都是崭新厚实的棉絮。
史太公亲自帮着将王老夫人搀扶进正房暖炕上安顿好，又立刻吩咐人去请郎中、熬姜汤、准备饭食，忙而不乱，周到至极。
“贤侄，你们先歇着，万事有老汉在。”史太公安抚道，“等安顿好了，我们再叙话。”
王进看着史太公忙碌而真诚的背影，看着这熟悉又温馨的院落，一路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冲淡了些许冰封的寒意。他对着史太公的背影，深深一揖。
母亲张氏一路劳顿，加上心中郁结，当夜便发起了低烧。史太公请来的郎中医术不错，开了方子，庄上药料齐全，煎服后，到下半夜烧便退了，沉沉睡去。王进守在榻前，直到母亲呼吸平稳，才稍稍放心。
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无息。
王进轻轻带上门，走到外间。却见史太公并未离去，正坐在炭盆边的小凳上，就着一盏油灯，慢慢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昏暗光线下明灭不定。
“太公…”王进轻声唤道。
史太公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贤侄。老夫人可安睡了？”
“烧退了，睡了。多谢太公照应。”王进坐下，感受着炭盆传来的暖意。
史太公“吧嗒”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飘远：“一年多前，你离开庄上时，意气风发，说是要去江南公干。老汉那时就觉着，你不是池中之物。后来，隐约听到些你在东京的消息，似乎…不太平？”
王进沉默了片刻，将这一年多来的经历——镇妖司的差事、沧州的凶险、父亲的“失踪”、高俅的步步紧逼、直至最后被革职驱逐——简略地述说了一遍。隐去了系统、玄阴教核心阴谋、林灵素复杂态度等不便言说之事，但其中的惊险、屈辱与无奈，已足以让听者动容。
史太公静静地听着，烟锅里的烟丝燃尽了也未察觉。直到王进说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烟杆在炭盆边磕了磕。
“高俅…此獠当真歹毒！”史太公花白的眉毛竖起，眼中闪过怒色，“只是没想到，连镇妖司也…”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那你今后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