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蛰伏。”王进看着跳动的炭火,声音低沉,“高俅势大,东京已无我立锥之地。如今我只想先安顿好母亲,让她老人家过几天安稳日子。至于将来…”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血海深仇,岂能忘怀?只是需待时机。”
史太公点了点头,郑重道:“贤侄,你既来到史家庄,便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安心住下。老夫人便是老汉的嫂夫人,庄上定然好生奉养。你若有其他需用,也尽管开口。史家庄虽小,却也粗备些钱粮,庄客们也都信得过。”
“太公厚恩,王进…”王进想起身行礼,被史太公按住。
“不必如此。”史太公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坚定,“当年你点拨进儿,虽只月余,却让他脱胎换骨,这份情谊,老汉一直记着。如今你有难,史家庄若袖手旁观,岂非忘恩负义?况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进儿那孩子,这一年多来,日夜苦练你传的功夫,时常念叨你。他性子虽有些跳脱,但重情重义,知道你来了,不知有多高兴。你们师徒,正好也可多聚聚。”
提到史进,王进心中一动。那个身负“九纹龙”血脉、心性单纯却勇悍的少年,是他布局未来的重要一环。一年多过去,不知他成长如何?
“史进兄弟…现在庄上?”王进问。
“在,在!”史太公脸上露出笑容,“前些日子跟少华山那边几个猎户进山打大虫去了,算日子,这两日也该回来了。等他回来,见到你,定要乐疯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压低了却难掩兴奋的年轻声音在门外响起:“爹!爹!庄客说王教头来了?可是真的?”
史太公和王进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进来吧,兔崽子!”史太公笑骂道。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气卷入,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满身雪花冲了进来!
来人正是史进!一年多不见,他个子又蹿高了一截,几乎与王进齐平,肩膀宽阔,猿臂蜂腰,站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精气神完足。他穿着厚厚的羊皮袄,头戴毡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星辰。
他一眼就看到炭盆边的王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步抢上前,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师父!真的是您!弟子史进,拜见师父!”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进连忙起身将他扶起:“快起来!你我名义上是师徒,不必行此大礼。”
史进顺势站起,却依旧紧紧抓住王进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眶竟有些发红:“师父,您…您怎么白了头发?可是在京城受了委屈?弟子都听庄客们说了些…高俅那狗贼!师父,您别怕,有弟子在!谁要敢欺负您,先问过我手中这杆枪!”
他语气真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与冲动。王进感受着他手上传来的坚实力量,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愤慨,心中那冰冷的壁垒,似乎被这团炽热的火焰烘烤开了一丝缝隙。
“我没事。”王进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倒是你,一年多不见,壮实了不少,功夫可有长进?”
“弟子日夜不敢懈怠!”史进挺起胸膛,眼中放出光来,“就等着师父回来考较呢!”
“好了好了,也不看看时辰!”史太公笑着打断,“你师父一路辛苦,老夫人也需要静养。有什么话,明日再说。进儿,你先回去歇着,明日好好陪你师父说话。”
史进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嘿嘿笑了:“是,爹。师父,您先休息,弟子明日再来!”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史进和叮嘱再三的史太公,院落重归宁静。
王进站在屋檐下,望着夜空中缓缓飘落的雪花,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史家庄,这片熟悉的土地,或许将是他蛰伏、积蓄力量的起点。
母亲需要安养,自己需要恢复与提升,史进这块璞玉需要雕琢…而更远处的少华山,乃至整个陕西、西军…是否也蕴含着未来的可能?
他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将风雪与寒意隔绝在外。
炭盆里的火,静静地燃着,照亮一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