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胜后的梁山义军,士气如虹,稍作休整,便拔营东进。第三日午后,大队人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极目标——梁山泊西岸。
时值冬月,水泊虽不如春夏丰盈,但依旧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枯黄的芦苇荡在寒风中起伏,如同金色的海浪,发出萧瑟的涛声。水泊深处,几座青黑色的山峰如巨兽脊背般隆起,其中最高的一座,形似虎踞,隐约可见寨墙轮廓,那便是梁山主峰。无数港汊水道如同迷宫般在芦苇与浅滩间蜿蜒,通向不知名的深处。
“好一片八百里水泊!”鲁智深拄着禅杖,瞪大眼睛,啧啧称奇,“果然是个好去处!比少华山那旱地强多了!”
史进、杨志等将领也纷纷点头,面露兴奋。一路艰辛跋涉,终见目标,心中块垒顿消。士卒们更是忍不住发出阵阵低呼,长途迁徙的疲惫仿佛被这壮阔景象涤荡一空。
王进立马水边,望着这片即将成为基业所在的山水,心中亦是波澜起伏。此地之险要,远超预期。若能据此发展,操练水军,开垦滩涂,假以时日,必能打造出一支水陆兼备、进可攻退可守的强大力量。
朱武早已命人选了一处地势稍高、背风临水、易于防守的土坡安营扎寨。营寨依山傍水而建,外围挖掘壕沟,树立栅栏,布置哨塔,一副长期驻守、随时可攻的架势。炊烟袅袅升起,与泊上水雾交织,给这片肃杀的冬日景象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然而,营中的气氛却随着夜幕降临而逐渐凝重。梁山就在眼前,但如何拿下这水泊天险,仍是摆在面前的最大难题。
夜色渐深,营中灯火次第熄灭,唯余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泊中偶尔的水鸟惊飞声。
约莫子时,一条黑影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从泊边芦苇荡中钻出,避开哨卡,径直摸向中军大帐。巡夜的“蛇影营”精锐早已得到吩咐,见状并未声张,反而暗中放行。
黑影来到帐外,低低咳嗽一声。早已等候的王进立刻低声道:“进来。”
帐帘一挑,一个浑身湿漉漉、作渔夫打扮的精瘦汉子闪身而入,正是“旱地忽律”朱贵。他脸上带着水渍和疲惫,但眼神明亮急切。
“朱贵兄弟,辛苦了。”王进示意他坐下,朱武递过一碗热汤。
朱贵也不客气,接过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把嘴,压低声音急道:“天王,情况有变!王伦那厮,得知独龙岗大败,又闻天王兵临泊外,已是吓得六神无主!如今梁山各寨门紧闭,加派了三倍人手日夜巡逻,水寨所有船只都被勒令不得随意出入。王伦如同惊弓之鸟,看谁都像奸细,连宋万、杜迁两位头领,他也开始疑神疑鬼,昨日议事,还当众斥责杜迁头领巡防不力,言语间颇多猜忌!”
王进与朱武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希望看到的——王伦自乱阵脚。
朱贵继续道:“宋万那人,憨直认死理,虽然对王伦近来的胆怯和猜忌也有不满,但念着旧日情分,暂无二心。杜迁则不同,他性子较直,早就看不惯王伦只知守成、无容人之量的做派,此次被当众训斥,心中愤懑。我趁机私下与他深谈,陈说天王威德,梁山欲成大事,非明主不可。杜迁虽未明言,但态度已然松动,尤其听闻天王在独龙岗大破官军,更是意动。依我看,若时机得当,杜迁可为内应!”
“好!”王进眼中精光一闪,“朱贵兄弟立下大功!梁山虚实,内应人选,皆已明了。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行事?”
朱贵显然早有腹案:“天王,王伦虽慌,但梁山天险尚在,八百喽啰据寨死守,强攻难免伤亡。不如……先礼后兵。可派一能言善辩、身份合适之人,持柴大官人书信及厚礼,正式拜山,言明共聚大义之意。此举一可探王伦真实态度,二可麻痹于他,三也可让山上弟兄知晓天王仁义,瓦解其抵抗意志。同时,大军暗中做好强攻准备,我与杜迁在山上伺机而动。若王伦识相便罢,若其冥顽不灵……便里应外合,一举破之!”
此计与王进、朱武之前的谋划不谋而合。王进沉吟片刻,问道:“派何人上山为宜?”
朱武道:“杨志将军曾为朝廷制使,身份清贵;又得柴大官人赏识,关系匪浅;且武艺高强,胆识过人,能言善辩。乃是最佳人选。”
王进点头:“便依此计。朱贵兄弟,你冒险返回梁山,务必稳住杜迁,传递消息需小心再小心。告知杜迁,若愿共举大事,我王进必不负他!待杨志上山,见机行事。”
朱贵肃然应诺,又想起一事,道:“还有一事,小人前些日子在外打探消息时,听得一则江湖传闻,不知真假,但关乎一人,觉得应禀告天王。”
“何人?”
“原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豹子头林冲。”朱贵道,“传闻他在沧州牢城营受尽折磨,后被调往更偏远苦寒的‘大军草料场’看守,那地方……据说闹鬼,看守的囚犯和军卒多有暴毙,环境极其险恶。林教头生死……难料。”
帐中气氛陡然一沉。王进眉头紧锁,林冲娘子张氏此刻还在迁徙队伍中日夜悬心,若林冲真遭不测……他沉声道:“此事我记下了。取梁山后,必第一时间设法打探营救。”
朱贵不再多言,又喝了两口热汤,便欲告辞。临行前,王进叮嘱:“兄弟保重,事若不可为,保全自身为要。”
朱贵心中一暖,抱拳道:“天王放心,朱贵晓得。”说罢,又如来时般悄然没入黑暗的芦苇荡中。
送走朱贵,王进立刻击鼓聚将。临时搭建的“聚义厅”(大帐)内,众头领济济一堂。
王进将朱贵情报与既定方略告知众人,最后道:“明日,杨志兄弟便代表我梁山义军,持礼上山,做最后努力。鲁智深、史进、林老教头,率各部做好强攻准备,船只、器械、登城梯务必齐备。张顺、张横,水军弟兄枕戈待旦,随时听令出击。其余头领,各司其职,静候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