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东京汴梁,垂拱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大殿金砖上投下斑驳光影。龙涎香的青烟在殿中袅袅盘旋,却掩不住那股弥漫在文武百官间的焦躁气息。
龙椅上,赵佶一身明黄常服,手持一份边关急报,眉头微蹙。这位以书画道法著称的皇帝,此刻面皮有些苍白,眼袋浮肿,显然昨夜又在延福宫与林灵素论道至深宵。
阶下,高俅一身紫袍玉带,躬身奏道:“陛下,河北转运使急报:梁山贼首王进,自九月以来,于雄州破辽军三万,涿州斩萨满巫师五人,毁邪教祭坛一座。如今其军已北进至易州境内,沿途收纳流民溃卒,麾下已聚兵两万余,号称‘替天行道义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三分:“据报,王进所到之处,州县官吏或逃或降,百姓竟有箪食壶浆以迎者。更有人见其军中,有僧有道,有辽将降卒,鱼龙混杂,俨然已成气候。”
殿中一阵骚动。
枢密使童贯出列,声如洪钟:“陛下!王进此人,昔为禁军教头,因罪潜逃,聚众为匪。今虽偶有抗辽之功,然观其行止——不遵朝廷调遣,不受州县节制,私设官职,擅定律法,此非义军,实乃割据之藩镇也!”
他猛然提高声音:“安史之乱,殷鉴不远!安禄山便是以平卢节度使之身,借剿契丹之名,蓄养私兵,终成滔天之祸!臣请陛下明鉴,防微杜渐!”
高俅趁机附和:“童枢密所言极是。王进如今盘踞山东水泊,又欲染指河北,其志岂在抗辽?依臣之见,此人恐欲效仿唐末朱温,先借朝廷之名壮大,待时机成熟,便要……”
他故意住口,但殿中众人皆明其意。
赵佶放下急报,揉了揉眉心:“二卿所言,朕岂不知?然如今辽军压境,幽云告急。西军虽已北上,但种师道老迈,进展迟缓。若此时对梁山用兵,岂非自毁长城?”
“陛下圣明!”蔡京忽然开口。
这位执掌朝政二十年的老宰相缓缓出列,须发皆白,面色红润,一双老眼却锐利如鹰:“王进虽有不臣之举,然其抗辽是真。依老臣之见,不若‘以贼制虏’——令其继续北进,与辽军消耗。待两败俱伤之时,朝廷再出精兵,既可收幽云,亦可平梁山,一举两得。”
他看向童贯,意味深长:“童枢密麾下十万禁军,此刻不正屯于大名府么?何不以此军为‘黄雀’,静待‘螳螂捕蝉’?”
童贯眼神一亮,当即会意:“蔡相高见!臣愿亲率禁军北上,名为‘督战协防’,实则可监控梁山动向,伺机而动!”
高俅却暗自皱眉——蔡京这老狐狸,分明是想让童贯去抢战功、占地盘。但眼下局势,他也只能附和:“此策甚妥。只是……须防王进坐大。臣请下旨山东各州府,严查钱粮军械,绝不可有一粒米、一杆枪流入梁山!”
赵佶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便依诸卿所议。童贯,朕命你为河北宣抚使,总领抗辽诸军事——西军、梁山军,皆受你节制。高俅,山东防务由你统筹,务必锁死梁山归路。”
“臣领旨!”二人齐声。
退朝后,高俅与童贯并肩走出大殿。
“童枢密此去河北,可是要大展拳脚了?”高俅似笑非笑。
童贯冷笑:“高太尉坐镇东京,不也安稳?放心,待本帅收拾了辽虏与王进,功劳簿上,自有你一份。”
二人对视一眼,各怀鬼胎,分道扬镳。
而在他们身后,蔡京慢悠悠踱出殿门,望着秋日晴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黄雀之后,还有持弓之人啊。”
十月十五,易州城外三十里,梁山军大营。
中军帐内,炭火噼啪。王进坐在主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面色平静,但眼中雷光隐现。
帐下,朱武、林冲、鲁智深、秦明、樊瑞、慧明、醉道人等齐聚。朱贵肃立一旁,脸色铁青。
“诸位都听听。”王进将密信递给朱武,“这是朱贵兄弟以三条人命为代价,从童贯军中截获的。”
朱武展开信纸,朗声读道:
“……辽国南院枢密使耶律大石致大宋宰相蔡公书:幽云十六州之事,可议。然梁山贼寇王进,屡坏我大事,屠我将士,此仇必报。若公能设法令其军陷于幽州城下,我大辽愿让出涿、易、瀛三州,并与公共分梁山剿灭之功……”
帐中死寂。
鲁智深第一个暴起,禅杖重重顿地:“直娘贼!蔡京老狗,竟敢卖国!”
秦明双目赤红:“怪不得童贯十万大军屯在大名府,一步不前!原来是在等我们和辽狗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好来捡便宜!”
林冲握紧长矛,指尖发白:“朝廷……朝廷竟昏聩至此!”
醉道人灌了口酒,醉眼朦胧中透出冷光:“蔡京此举,一石三鸟:借辽军灭梁山,以战功固权位,还能割地求和,讨好辽国——至于北疆百姓?在他眼里,不过是筹码罢了。”
王进缓缓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地图上,梁山军的位置已标注在易州。北方,幽州如巨兽匍匐;西面,童贯十万禁军如毒蛇盘踞;南面,山东各州府正在高俅指挥下收紧封锁;而幽州城内,玄阴教与辽国萨满正在紧锣密鼓完成那“万妖血海大阵”。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主公。”朱武沉声道,“朝廷既已不仁,我军亦可不义。当务之急,是速破幽州,摧毁大阵。只要幽州在手,我们便有立足之地,进退皆宜。”
王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讥诮:“我原以为,穿越此世,最大的敌人是辽夏外虏,是玄阴妖邪。如今看来……”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最大的妖魔,不在塞外,而在朝堂;不在幽冥,而在人心。”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绢,提笔蘸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