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是一处背风的山坳,有溪流经过,虽已结薄冰,但凿开可取水。时近黄昏,士卒们忙着伐木立栅、挖灶生火,百姓则在坡下寻避风处搭窝棚,孩童的哭闹声、妇人的低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乱世特有的悲凉与顽强。
中军帐是临时搭起的大毡帐,帐中生着炭盆,却依旧寒冷。
王进坐于主位,披风下只着单衣,左肩断处包扎的布条隐隐渗血。下手左边是林冲、秦明、武松、关胜等梁山旧将——林冲胸前裹着厚布,脸色蜡黄;秦明躺在担架上,由两名亲兵抬入;武松独目蒙着黑布,坐姿却依旧挺直;关胜抚髯不语,但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
右边是新人。
“铁臂猿”袁朗是个黑脸膛的魁梧汉子,年约三旬,豹头环眼,一对铁锏搁在脚边,锏身磨得发亮。他抱拳时声如洪钟:“王天王!俺袁朗在涿州杀辽狗十年,没见过如您这般真敢跟辽军主力硬碰、还宰了耶律德海的汉子!这两千弟兄,跟定您了!”
“翻江蜃”童猛瘦小精悍,眼神灵活,腰间缠着软鞭:“小弟在滹沱河上讨生活,劫辽船、杀税吏,早闻梁山威名。如今朝廷不要幽云,童贯那阉狗更是屁用没有,俺只服您这面‘替天行道’旗!”
“出林龙”邹渊年长些,约莫四十,面皮焦黄,使一口朴刀,话不多:“某家寨子在白沟北,被辽军烧了,三百口人死剩八十。愿随天王报仇。”
最后是韩滔、彭玘。
这两人皆西军旧将,韩滔面白微须,彭玘赤面浓眉,此刻却都穿着寻常布袍,甲胄早已在溃逃中丢弃。韩滔起身,深深一揖,声音沙哑:“末将韩滔,原为熙河路兵马都监。彭玘兄弟是泾原路副将。幽州之战……我等奉种师道老将军密令,率三千西军助防,却遭童贯强令殿后,又被他临阵抛弃……”
彭玘咬牙接话:“三千弟兄,只逃出八百!童贯那厮为逃命,竟令亲骑冲撞友军阵型,踩死踩伤无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帐中一时寂静。
炭盆噼啪作响。
王进缓缓开口:“韩将军、彭将军,可知童贯为何急于逃命,甚至不惜冲撞友军?”
韩滔一怔:“自是贪生怕死……”
王进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张,递给朱武。朱武接过,展开,朗声念道:
“大辽南院枢密使耶律大石致大宋宰相蔡京密函:幽州战起,愿以十万铁骑助剿梁山贼寇。事成后,宋须割让幽云十六州,另岁贡银三十万两、绢五十万匹……”
“童贯致耶律大石密函:王进首级,可换幽州节度使之位。朝廷已备敕书,待辽军助剿功成,即行册封……”
帐中众人先是愕然,随即哗然!
袁朗拍案而起,目眦欲裂:“直娘贼!童贯这阉狗,竟敢通敌卖国?!”
童猛倒吸凉气:“怪不得……怪不得辽军攻势如此疯狂,却对童贯大营围而不攻!”
邹渊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韩滔、彭玘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和那三千西军,从一开始就是童贯献给辽国的“诚意”,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此信……从何而来?”韩滔声音发颤。
王进淡淡道:“幽州城破前,我麾下探子冒死潜入童贯大营,于其亲信幕僚帐中窃得副本。原件……恐怕已随童贯送回汴京,藏在某位宰相的密室中了。”
帐中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这些信……”彭玘赤目圆睁,“天王欲如何处置?”
王进看向帐中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抄写千份,散布天下。让汴京的士子、江南的商贾、关中的农夫、河西的军汉——让这大宋天下所有人知道,他们头顶的宰相、统领禁军的太尉,是如何将北疆山河、将士性命,当作筹码卖与辽狗的!”
他站起身,虽左袖空荡,但脊梁笔直如枪:
“梁山虽败,但脊梁未断!幽州虽失,但人心未失!”
“今日起,凡愿随我诛奸佞、御外虏、安黎民者,皆是我梁山兄弟!”
“这面‘替天行道’旗——”
他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胸口:
“人在,旗在!”
帐中众人,无论是梁山旧部还是新投豪杰,此刻只觉胸中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袁朗率先单膝跪地,铁锏顿地:“袁朗愿誓死追随天王!”童猛、邹渊、韩滔、彭玘相继拜倒!
林冲挣扎起身,秦明在担架上抱拳,武松独目含泪,关胜抚髯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