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偏厅燃着四盏油灯，照得满室通明。梁师成坐在下首客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全然不顾两侧四名梁山士卒虎视眈眈的目光。
门开，王进独自步入。
梁师成放下茶盏，起身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草民周福，见过王大将军。”
“周掌柜不必多礼。”王进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对方保养得宜的双手，以及颈间那道若隐若现的、只有常年穿戴高领官服才会留下的浅白痕迹，“听说周掌柜有二十万石粮食要卖？不知是哪里的粮，走哪条道，何时交割？”
梁师成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宫里人才有的、皮笑肉不笑的意味：“大将军快人快语，那周某也开门见山了——这二十万石粮，不在仓库里，在人的嘴里。”
他伸出两根手指：“蔡京、高俅二人，已说动官家下旨，以童枢密为帅，高太尉监军，集结京师禁军、河北驻军、河南厢军，号称二十万，不日便要兵发梁山。这二十万人，每日人吃马嚼，便要耗粮五千石。若拖上三个月，便是四十五万石。”
王进不动声色：“所以？”
“所以童枢密的意思，”梁师成压低声音，“他可以令这三万胜捷军‘行动迟缓’——比如粮草调配出了岔子，比如军中突发疫病，比如道路被‘流民’所阻。总之，朝廷真正能用于攻打梁山的兵力，不会超过十五万，且是疲兵钝卒。”
他顿了顿，观察王进神色，继续道：“若大将军需要，胜捷军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粮草不继’，不得不后撤休整。如此一来，朝廷大军侧翼洞开，以大将军之能，破之易如反掌。”
王进沉默饮茶。半晌，方道：“童枢密要什么？”
“两件事。”梁师成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轻轻推过桌面，“第一，河北西路真定府、中山府、信德府三地，有童枢密名下田庄十七处、商铺四十二家、船队三支。大将军需承认这些产业的合法性，并保证其在梁山治下的贸易特权——当然，该缴的税赋，一文不少。”
王进展开帛书，上面详细列出了每一处产业的地址、规模、管事姓名，甚至还有历年账目概要。最后附了一张图，标注着三条从真定府通往山东的秘密商道。
“第二件事呢？”
梁师成身子微微前倾：“若将来大将军‘靖难’功成，需保童枢密富贵终身。不追究其在幽州之战中的过失，不追究其与蔡京、高俅过往的牵连，并承认其在此战中的‘拥立之功’。童枢密不求位列三公，只求一个安稳晚年，足矣。”
厅内只闻灯花爆裂的轻响。
王进放下帛书，忽然笑了：“童枢密打得好算盘。按兵不动，坐观成败——若朝廷胜了，他仍是平叛功臣；若梁山胜了，他又有‘拥立之功’。进退皆有路，稳赚不赔。”
梁师成面不改色：“乱世求存，各凭手段。大将军以为如何？”
梁师成被安排在客院“暂歇”后，忠义堂连夜再开军议。
帛书在众人手中传阅。朱武看完，第一个开口：“童贯反复无常，幽州之战便是明证。当初他若全力配合，幽州未必会丢。如今见蔡京、高俅势大，他又想脚踏两条船。此等小人，不可信。”
林冲却道：“末将以为，可暂时利用。眼下朝廷二十万大军压境，我军虽有新附，总数不过四万，其中能战之兵不足两万五千。若胜捷军这三万精锐不动，我军压力大减。至于将来……”他冷哼一声，“待大局已定，如何处置童贯，还不是大将军一句话？”
蒋敬拨着算盘，眉头紧锁：“从账面上算，若胜捷军按兵不动，朝廷实际可用兵力约十五万。按最保守估计，我军需在济州、郓州、东平府三处布防，每处至少需五千精锐。再留五千机动，能用于正面决战的不超过一万人。敌我兵力仍是十五比一。”
他抬头看向王进：“但若童贯真能在粮草上做手脚，朝廷大军深入山东，补给线拉长，每日耗粮剧增。只要拖上两个月，不等交战，朝廷军自己就会因缺粮生乱。”
一直沉默的太子赵桓忽然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怒火：“童贯误国奸贼！幽州数十万百姓因他而亡，西军将士因他而血流成河！如今他还有脸来谈条件？依孤之见，当斩其来使，将密约公之于天下，让世人看看这厮的丑恶嘴脸！”
堂内一时安静。
王进看向太子，温声道：“殿下痛恨童贯，本将亦如此。但如今形势，朝廷二十万大军已在集结。若此时与童贯翻脸，他必倒向蔡高，届时梁山将面临真正的二十万大军围攻。”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从汴京到梁山的路线：“童贯要的，无非是富贵和退路。我们可以给他——但给的，是我们想让他拿到的那部分。”
朱武若有所思：“大将军的意思是……”
“表面应允，签订密约。”王进转身，目光锐利，“但密约内容要做些手脚。真定府那些产业可以承认，但商道必须由我们控制；拥立之功可以给，但要在我们规定的时机、以我们认可的方式。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柳映豪：“严密监视胜捷军动向。梁师成离开梁山后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知道。另外，在胜捷军中安插我们的人，不必多，三五個即可，但要关键位置。”
柳映豪点头：“明白。”
王进又对朱武道：“告诉林冲、秦明，从今日起，新军操练再加三成强度。尤其是‘火龙炮’与‘破甲弩’的配合，我要在月底看到成效。”
他最后看向太子，语气郑重：“殿下，治国平天下，有时需忍一时之辱。待将来大局已定，该清算的，一笔都不会少。”
赵桓胸口起伏，良久，长叹一声：“孤……明白了。一切听大将军安排。”
ps.王进不是圣人，可以与这些奸人虚以委蛇,互相利用，但拯救华夏民族的信念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