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那双平日里总像没睡醒的死鱼眼,此刻正透过镜片,死死盯着跪在血泊里的秦长青,又落在那具被捅成了马蜂窝、死相极其难看的严九尸体上。
那本明黄色的圣旨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子刚从深宫里带出来的龙涎香气,与这满屋子的尿骚、血腥味格格不入。
“畏罪自杀?”柳先生冷哼一声,嗓音干巴巴的,像两块老木头在摩擦。
他跨过严九的尸体,靴底在粘稠的血里踩出“吧唧”一声脆响,秦长青听在耳中,眼角微微一抽,头埋得更低了。
“回先生……大人他……他听闻圣旨到了,突然发了狂,非说自己百毒不侵,喝了口酒就开始往墙上撞,小的拦都拦不住啊!”秦长青的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连带着肩膀都缩成了一团,活脱脱一个被吓破胆的小吏。
柳先生没再深究,只是俯身在那堆混了骨灰和药酒的呕吐物旁嗅了嗅,眉头皱成了一团。
“行了,别嚎了。严九私藏的那些破烂,你既然接了东区,就赶紧给老夫清干净。这种腌臜东西,圣上不爱看,我也不想看。”柳先生挥了挥衣袖,一脸厌恶地转身离去,临走前丢下一枚沉甸甸的黑铁令牌,“三日内,把东区密档库理顺了,错一个字,你就去陪严九吃这口‘自杀饭’。”
“小的明白!谢先生提拔!”
秦长青磕头的声音很响,直到那群禁军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摊开手心,上面全是汗。
【洞若观火】的视野中,柳先生远去的背影四周,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的霉气——那是常年与卷宗、阴气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这老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翌日,天牢东区,密档库。
这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成千上万卷泛黄的羊皮纸和竹简堆叠到天花板,散发出一种霉烂的陈旧气息。
秦长青独自一人,反锁了厚重的铁门。
他动作极快,根本不需要翻找,指尖轻轻划过书架,在【洞若观火】的透视下,那些隐藏在夹层里的、记录着他这几年来利用各种阴狠手段讯问犯人的“非标记录”,统统被他抽了出来。
火盆里的火舌贪婪地卷起这些纸张,将那些足以让他掉一百次脑袋的“秘密”化作灰烬。
随后,他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伪造卷宗,将原本关于“柳如烟”的案底偷梁换柱。
新卷宗上,字迹潦草却充满导向性:三皇子私购槐木精粉,勾连西苑炼制“夺魄丹”……
“证据”嘛,总是越混乱越好用。
三皇子既然敢伸手进天牢,那就得做好被这滩浑水淹死的准备。
当夜,子时。
天牢深处的阴冷几乎能渗进骨头缝里。
秦长青拎着一壶掺了劣质高粱的浊酒,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重刑牢前。
“咳……咳咳……”
破风箱般的咳嗽声惊动了黑暗中的老鼠。
青阳子盘坐在一堆烂草里,原本仙风道骨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露在破烂囚服外的皮肤像是干枯的树皮。
他微微睁眼,那一抹残存的神光看向秦长青,嘴角竟带了一丝解脱。
“小友……咳,你终于来了。”
秦长青沉默着递过去一杯酒。
青阳子没接,反而吃力地从怀里掏出一枚布满细密裂纹的玉简,颤巍巍地塞进秦长青手里。
玉简入手的瞬间,秦长青感到一股极其微弱却纯净到极致的生机透掌而过,心脏处的【万古长青】词条竟猛地颤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不灭’之息……”青阳子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他死死扣住秦长青的手腕,瞳孔骤然放大,“记着……若见龙袍染血,莫信其言……快,引他入第七死囚坑……”
话还没说完,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修士突然浑身一僵,整个人就像是烧尽的红炭,在秦长青眼皮子底下寸寸崩解。
没有血迹,没有尸臭。
仅仅几个呼吸间,堂堂筑基大修,竟化作了一滩灰白色的余烬。
唯有一缕经久不散的青烟,在半空中缓缓扭曲,最终凝结成两个模糊的大字——“祭坛”。
随后,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