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一嗓子震得林子里的麻雀扑棱棱乱飞，王抠门率先撒开腿往山林里冲，胳膊肘撞在树干上疼得直抽气，也顾不上揉，反倒把撞疼的胳膊抡得更圆，生怕跑慢半步。
王半截紧随其后，跑得裤腰带都松了，一手拽着腰带一手往前扒拉树枝，裤腰耷拉到大腿根，活像拖着半截布袋的笨狗熊，嘴里还不忘回怼：“喊啥喊！刚才要不是你护着袋子跟护祖宗似的，攥得咯吱响，能把贼招来？”
王抠门脚下不停，梗着脖子吼回去：“放你的屁！要不是你非要抢着买包子，口水淌了三尺长，咱俩能拉扯出声？贼能听见？”
俩人边吵边追，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哗啦作响。那黑褂子黑影看着瘦小，跑起来却跟山里的野兔子似的，专挑藤蔓横生、坑洼遍布的小路钻，身影在树影里一闪一闪，就跟故意逗他俩玩似的。王抠门追得急，裤脚被藤蔓缠住，一使劲差点把裤子拽成开裆裤，吓得他赶紧腾出一只手捂裤腰，速度慢了半拍。
跑着跑着，黑影突然停了下来，远远地冲他俩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子，布袋子晃悠着，里面的钢镚叮当作响，那声音落在王抠门和王半截耳朵里，比猫抓心还难受。不等他俩扑上去，黑影又噌地一下窜出去老远，还故意拐了个弯，露出半截身子冲他俩做了个鬼脸，鼻尖皱得跟个小猴子似的。
王抠门气得跳脚，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就砸过去，碎石却在半路上撞在树干上，碎成了粉末，反倒惊得几只鸟雀扑棱棱飞起来，屙了他一脑袋鸟屎。他急红了眼，抹了把脸上的鸟屎，扯着嗓子喊：“你给俺站住！那钱是俺们阉猪挣的血汗钱！臭小子！”
黑影头也不回，反而跑得更快了，还时不时把布袋子举高晃一晃，像是在炫耀，脚下却灵活得跟装了弹簧似的。王半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饿得咕咕叫，脚下一软，差点摔进旁边的泥坑，堪堪扶住树干，肚皮却结结实实撞在树疙瘩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哭丧着脸喊：“哥……跑不动了……俺的钢镚……俺的肉包子……”
王抠门也累得直喘，胸脯起伏得厉害，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得地上的草叶直打颤，却还是咬牙往前冲：“别怂！追上他……咱的白褂子……咱的脸面……”
话音刚落，前面的黑影突然拐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等他俩跌跌撞撞追过去，眼前只剩下一片晃动的树影，连个黑影的边都没摸着。
俩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像散了似的。王抠门瘫在草窠里，手还在无意识地抓着身边的草叶，草叶上的露水沾了他一手，嘴里骂骂咧咧：“兔崽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比泥鳅还滑！”王半截则瘫在他旁边，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树杈，一句话都懒得说。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飘了过来：“俩师傅……谢啦！这钢镚儿，俺拿去买肉包子咯！多放葱花！”
王抠门和王半截猛地抬头，只见远处的山岗上，那个黑褂子身影晃了晃布袋子，然后一溜烟地消失在了林子里，连个背影都没留下。王抠门盯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身边的草叶狠狠往地上摔：“欺人太甚！太欺人太甚了！小祖宗！”
王半截凑过来，眼眶红红的，指着山坡上滚下来的一枚五分钢镚，声音都带着哭腔：“哥……你看……他还留了个五分的……这是故意臊俺们啊……五分钢镚儿，连个包子褶都买不着……”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憋屈和愤怒，还有一脸的狼狈——王抠门头发上沾着鸟屎，王半截裤腰歪到了胯骨上。王抠门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砸在草叶上，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拍得尘土飞扬，呛得自己直咳嗽，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走！去镇上！”
王半截愣了愣，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一滑又摔回地上，吭哧瘪肚地喊：“哥……去镇上干啥？”
“他不是要去买肉包子吗？镇上就一家供销社卖肉包子！咱去堵他！”王抠门咬着牙，拽起王半截的胳膊就往林子外走，“今儿个不把钢镚抢回来，咱俩就不姓王！改姓李！”
王半截一听，也来了点精神，瘸着腿跟上王抠门的步子，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上，硌得直咧嘴，却硬是挤出一句狠话：“对！抢不回来，俺就把他的包子抢过来，啃两口再还给他！”
王抠门的裤腿被荆条剐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秋裤，王半截的鞋子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硌得直咧嘴。可俩人谁都没抱怨，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一门心思要去镇上堵那个抢钱的黑影。
俩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林子，朝着镇上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着。
走到半路，日头已经滑到了山尖上，橘红的光把俩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王抠门的嗓子干得冒烟，舌头在嘴里打卷，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子焦糊味，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珠子，瞥见路边的田埂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瓢凉井水。他眼睛一亮，拽着王半截就往田埂边凑：“先歇口气，喝口水再走，不然没力气堵人，别再让那小子反过来笑话咱！”
王半截早就渴得不行，松开王抠门的胳膊就扑了过去，捧起粗瓷碗就往嘴里灌，凉丝丝的井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呛得他直咳嗽，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打湿了半拉褂子。王抠门也凑过去，对着碗沿抿了几口，嗓子眼的灼痛感才缓过来几分，却发现碗底沉着一只绿头苍蝇，恶心得他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吐出来。
刚放下碗，就听见镇子的方向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还有供销社伙计的吆喝声，声音洪亮得能传三里地：“刚出笼的肉包子咯！热乎的！皮薄馅大！”
王抠门耳朵尖，一下子就竖起了耳朵，拍了拍王半截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听！是供销社那边的动静！那兔崽子指定在那儿！”
王半截也来了精神，顾不上擦嘴角的水渍，抻着脖子往镇子的方向望，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股子狠劲，也顾不上腿脚的酸痛，甩开步子就朝着铃铛声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王半截跑得急，脚下一滑，结结实实踩了坨狗屎，黏糊糊的糊在脚心，他“哎哟”一声差点摔倒，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把脚往路边的草上蹭了蹭，继续往前冲。
远远地就瞧见供销社门口的包子摊前围了几个人，那个熟悉的黑褂子瘦小身影正踮着脚尖，举着布袋子跟伙计嚷嚷：“俺要两个肉包子！多放葱花！”
王抠门和王半截对视一眼，压低身子就冲了过去，一左一右包抄上去，嘴里还喊着：“兔崽子！把钱还回来！”
那黑褂子身影听见喊声，吓得手一抖，手里的布袋子差点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却没注意脚下的台阶，身子一晃就往旁边倒去。王抠门眼疾手快，伸手就去拽他，结果用力过猛，俩人一起摔在地上，王抠门的手还不偏不倚按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耍流氓啦！有人耍流氓抢钱啦！”
一声清脆的喊声响起来，惊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王抠门懵了，这声音哪里是什么臭小子，分明是个小姑娘的嗓门！他抬头一看，那黑褂子里面露出了半截花布衫，额头上还沾着刘海，哪里是什么贼小子，就是个半大的丫头片子。
王半截也傻了眼，杵在原地忘了动弹。周围的人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的声音传进俩人耳朵里：“这俩汉子咋欺负个小姑娘？”“看他俩那样子，邋里邋遢的，指定不是啥好人！”
那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叉着腰瞪着王抠门：“俺娘说俺们寨子遭了灾，出来讨口吃的咋了？你们俩大男人还抢俺这点钱！”
王抠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再看看自己满身的泥污，头发上还沾着鸟屎，王半截裤腰耷拉着，一只脚光着，脚心还沾着狗屎，俩人这模样，任谁看都像欺负人的。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根本说不出口，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还有人伸手去拉他，生怕他再欺负那小姑娘。
王半截扯了扯王抠门的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哥……咱……咱还是走吧……”
王抠门看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又看看那小姑娘倔强的眼神，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泄了，他叹了口气，摸出那枚臊人的五分钢镚，心里暗道“老子不占你这小便宜”，把钢镚重重放在旁边的包子摊上，拉着王半截就往外走。
俩人耷拉着脑袋，在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里，一步一步挪出了镇子，活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