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奎牛也听到了这声叹息,但它只是觉得这叹息声来得突兀,仿佛直接从心底响起,带着一种莫名的空旷与寂寥,让它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它无法理解这声音的来源意味着什么,只是凭借本能,更加警惕地护在通天身前,鼻中喷出带着电光的白气,低吼道:“何方神圣?藏头露尾!”
通天教主没有理会奎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河面之上。
青萍剑在他腰间,发出了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急促的颤鸣,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无法想象的存在正在靠近。
随后,一叶扁舟随风飘荡,似逆流无尽岁月而来,舟上谪仙人睁开满是沧桑孤寂的眼眸。
通天与之对视,恍惚间仿佛看到一道道墓碑,仿佛此人在岁月洪流中锦衣夜行,身后留下无数墓碑,唯有自身不朽不灭,看尽人间枯荣。
就在通天心神震动,奎牛低吼戒备之际,那声叹息传来的河面方向,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平静流淌的银灰色河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水面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些许,并非粗暴地裂开,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退让,仿佛在为某种存在的“经过”而让路。
紧接着,一点影子,自那河水深处,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缓缓“浮”了上来。
那并非水中生物,也不是什么宝物光华,而是一叶……扁舟。
扁舟十分简朴,甚至可以说简陋,就是寻常古木掏空而成,没有任何雕饰,也没有帆桨,就那么静静地、稳稳地,从仿佛蕴含了万古岁月的河水中“升”起,然后如同被一阵无形的微风推送着,朝着河岸,朝着通天教主所在的方向,缓缓飘荡而来。
扁舟行进的速度看似缓慢,却给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仿佛它并非在空间上移动,而是在“时间”中漂流,从极其遥远的“过去”,逆着岁月的洪流,向着“现在”的岸边靠近。
而舟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样式简单,长发以一根看似水草之物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
他斜倚舟舷,姿态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光阴沉淀后的疏懒与……疲惫。
面容颇为年轻清秀,但当他似乎被岸边的动静“惊动”,缓缓抬起眼帘,朝着岸上望来时——
通天教主的目光,恰好与那双眼眸对上。
“轰——!”
那一瞬间,通天只觉得自己的圣人道心,仿佛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击中!并非攻击,而是一种纯粹精神层面、认知层面的巨大冲击!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眸啊!
初看,平静无波,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世间万象,却又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细看之下,那平静的深处,却弥漫着一种通天从未在任何生灵眼中见到过的情绪——那是一种深入骨髓、浸透灵魂的……沧桑与孤寂。
那并非是活了亿万年的古老者,看透世事变迁的沧桑。
也非是闭关无数元会,不谙世事的孤寂。
那沧桑之中,仿佛沉淀了万古的尘埃,见证了无穷纪元的生灭;那孤寂之内,似乎蕴含着独行于无尽时空,举目再无同类的绝对孤独。
在与这双眼眸对视的刹那,通天恍惚间,仿佛不再看到一个人,而是看到了一幅诡异而恢弘的画面:
一条奔涌不息、贯穿古今的浩瀚长河,一道身着月白长袍的孤独身影,提着一盏黯淡的灯,在无尽的黑暗与迷雾中,沿着长河之畔,默默行走。
他的身后,长河两岸,随着他的前行,一座又一座样式各异的墓碑,无声无息地拔地而起,矗立在荒芜的时之岸上。
墓碑无穷无尽,向后蔓延,直到视线尽头,每一座墓碑,都仿佛代表着一个逝去的时代,一群湮灭的众生,一段被遗忘的文明……而他,只是行走,不曾停留,不曾回顾,任由身后的墓碑越来越多,渐渐化作一片无边无际、死寂沉默的碑林。
他自身,却仿佛超脱于这岁月与墓碑之外,不朽不灭,只是那双眼睛,承载了身后所有墓碑的冰冷与枯寂。
锦衣夜行,身后尽是墓碑!唯有自身,不朽不灭,看尽人间枯荣,纪元生灭!
这惊悚而震撼的画面,在通天教主圣心之中一闪而逝,却留下了无比深刻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