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带着林子里的潮气,刮得窗纸簌簌响。高天宇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环首刀压着膝盖,刀刃映着天边漏下的一点残月冷光。那领头的汉子缩在墙角,呼噜打得震天响,却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高天宇捏了捏刀柄,不管哪种,只要敢乱动,这刀不介意再沾点血。
里屋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夏寒翻身的声音。白日里处理伤口时,他瞥见她腿上除了新伤,还有不少旧疤,纵横交错,像老树的根,显然也是从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这样的人,警惕性比谁都高,能在陌生地方睡着,已是难得的信任。
荣华蜷缩在门槛边,脑袋歪在高天宇腿上,呼吸匀净。少年瘦得硌人,却睡得踏实,大概是觉得只要跟着这个人,就不用再怕黑夜里的刀。高天宇低头看了看他,抬手把自己那件破了洞的外衫脱下来,轻轻盖在少年身上。
鸡叫第二遍时,天边泛起鱼肚白。高天宇推醒荣华,又敲了敲里屋的门。夏寒很快出来,脸色好了些,走路虽仍瘸着,却比昨日稳当。
“走了。”高天宇言简意赅。
那汉子早就醒了,缩在墙角不敢吭声,直到他们走出院子,才敢探出头,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这才瘫坐在地上,抹了把冷汗。
林子深处雾气更浓,能见度不足丈远,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夏寒的弯刀出鞘半寸,刃口划破晨雾,带着惯有的警惕:“这林子不对劲。”
“嗯。”高天宇应了声,耳朵贴向风来的方向。除了鸟叫虫鸣,还有种极轻微的、类似布料摩擦树叶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远不近。
荣华也紧张起来,攥着衣角紧紧跟上:“是……是野兽吗?”
“比野兽难缠。”夏寒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人的气息,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里突然窜出几道黑影,手持砍刀或木棍,嗷嗷叫着扑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麻子的壮汉,脑袋上裹着块脏兮兮的红布,眼神凶戾如饿狼,正是匪首赵麻子。
“小的们,给我拿下!男的砍了喂狗,女的带回去给弟兄们乐呵乐呵!”赵麻子嗓门粗得像破锣,手里的鬼头刀劈头盖脸朝高天宇砍来。
高天宇早有准备,将荣华往夏寒身边一推,自己侧身躲过刀锋,同时手腕翻转,环首刀带着风声削向赵麻子的腰。这一刀又快又狠,赵麻子没想到他敢硬碰硬,慌忙收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踉跄着后退两步。
“好小子,有两下子!”赵麻子又惊又怒,“给我上!”
剩下的匪徒蜂拥而上。高天宇护在前面,环首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都朝着要害招呼。他的格斗技巧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路数,不讲章法,只重实效,或劈或刺,或用刀柄撞对方关节,几个回合下来,已有三个匪徒倒在地上,要么断了胳膊,要么被戳中了大腿,惨叫连连。
夏寒也没闲着,弯刀在她手里活像条毒蛇,专找匪徒的破绽。她虽腿伤未愈,身法却依旧灵活,绕到匪徒侧面,一刀划中一人的手腕,趁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抬脚将人踹翻,动作行云流水。
荣华吓得脸色惨白,却没乱跑,捡了块石头抱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战局,只要有匪徒靠近,就想把石头砸过去,只是手抖得厉害,总也扔不出去。
赵麻子看得眼热,又惊又奇。他在这一带为匪多年,什么样的硬茬没见过,却从没见过高天宇这样的打法,不讲套路,却招招致命,像是从尸堆里炼出来的杀法。再看那女的,也是个狠角色,刀刀见血,半点不含糊。
“点子扎手!都给老子留点力气!”赵麻子吼了一声,挥刀再次冲上。他看出高天宇左臂不便,专往那边招呼,鬼头刀带着恶风,直逼高天宇左肩。
高天宇暗道一声狡猾,左臂确实使不上力,只能更快地移动脚步躲避。但这样一来,难免顾此失彼,肩头被刀锋扫到,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衣襟。
“宇哥!”荣华惊叫一声,终于把石头扔了出去,却没砸中赵麻子,只落在旁边的草丛里。
夏寒见状,弯刀一挑,逼退身前的匪徒,转身支援高天宇,刀光直取赵麻子后心。赵麻子不得不回身应付,暂时解了高天宇的围。
“妈的,这娘们也不是好惹的!”赵麻子又气又急,被两人夹在中间,渐渐有些吃力。他看了眼地上哼哼唧唧的手下,又看了看高天宇流血的肩头,突然往后一跳,跳出了战圈。
“停!”他抬手喊道。
匪徒们都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警惕地盯着高天宇和夏寒。
高天宇也没追,趁机喘口气,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他看了眼赵麻子,眼神冰冷:“怎么,打累了?”
赵麻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小子,有种!我赵麻子在这山头混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栽这么大跟头。”他上下打量着高天宇,“看你也不是善茬,报个名号?”
“高天宇。”
“高天宇……”赵麻子咂咂嘴,“好名字。我赵麻子虽然是匪,却也敬好汉。这样,今天这梁子,咱们揭过去。你们要往哪去?只要不是跟我抢地盘,我保你们走出这片林子。”
高天宇皱眉。这匪首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喊打喊杀,此刻却称兄道弟,显然没安好心。但他们现在人困马乏,高天宇和夏寒都带伤,硬拼下去讨不到好。
“往南。”他简洁道。
“南边?”赵麻子眼睛一亮,“巧了,我正好也要去南边办事。不如咱们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高天宇直接拒绝。跟匪首搭伴,无异于与虎谋皮。
赵麻子也不恼,嘿嘿一笑:“别忙着拒绝啊。南边可不太平,高棣那狗娘养的派了不少兵在那边搜,说是要抓什么‘叛党余孽’。你们这一行三众,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保不齐就被当成叛党抓了去。”
高天宇心里一动。高棣的人也在南边?
夏寒显然也听到了,看了高天宇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赵麻子看出他们的犹豫,又道:“我知道条小路,能绕开那些兵爷。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走。要是不信……”他指了指地上的手下,“咱们接着打,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高天宇沉默片刻,看了看夏寒的腿,又看了看荣华惶恐的脸,终于点头:“可以。但你要是敢耍花样……”他掂了掂手里的刀,刀刃上的血珠滴落在落叶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放心!”赵麻子拍着胸脯,“我赵麻子说话算话!只要你们不碍我的事,我绝不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他吹了声口哨,剩下的匪徒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跟在后面。赵麻子则走在最前面带路,脚步轻快,显然对这片林子极为熟悉。
一路上,赵麻子没再提刚才打斗的事,反而跟高天宇搭话,问他们从哪来,要到哪去。高天宇只说是逃难的,含糊其辞。赵麻子也不追问,转而吹嘘自己在这一带的威风,说高棣的兵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荣华听得心惊胆战,紧紧攥着高天宇的衣角。夏寒则始终保持警惕,弯刀不离手,眼神时不时扫过赵麻子的背影,像在判断他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