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云时，他们正走在一片连绵的丘陵里。脚下是硌人的碎石，两旁是半枯的灌木丛，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荣华走得脚都磨破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吭声，只是紧紧跟着高天宇的脚步。
夏寒的腿伤又加重了，额头上渗着冷汗，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没抱怨，只是把更多的重量压在手里的木杖上——那是昨晚从废城带出来的断矛，被她削去了尖刃，当成了拐杖。
高天宇看在眼里，停下脚步：“歇会儿。”
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让夏寒坐下，又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草药，递给她：“重新敷上。”
夏寒接过草药，却没立刻用，而是看向荣华：“你先处理脚。”
少年的草鞋早就磨破了，露出的脚趾上全是血泡，有些已经破了，和泥土粘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高天宇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拿出水囊，倒出点水，小心地帮他清洗伤口。
荣华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不敢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忍忍。”高天宇的声音很轻，“现在不处理，感染了更麻烦。”
他把自己的布条撕成小块，蘸了点水，小心地帮荣华包扎好伤口。少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吸了吸鼻子：“宇哥，我们……我们能找到安稳的地方吗？”
高天宇抬头看了看他，又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能。只要往前走，总能找到。”
夏寒默默看着这一幕，将草药敷在自己的腿上。她发现高天宇这人有个习惯，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说了什么，就一定会做到。就像他说“能活下去”，就真的带着他们从尸堆里、从追杀中一次次逃了出来。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三人继续赶路。越往南走，山路越崎岖，偶尔能看到废弃的村落，残垣断壁间长满了野草，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临近午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墨汁一样在天边晕开，很快就遮住了太阳。风变得又急又冷，卷着碎石子呼啸而过，眼看就要下雨。
“前面有座庙。”夏寒指着不远处的山坳，那里隐约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屋顶。
三人加快脚步，赶到庙前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这是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尊歪斜的石狮子，身上爬满了青苔。
庙里更是破败不堪，神像的脑袋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身子，披着破烂的红布，蛛网从神像的肩膀一直牵到房梁。地上满是灰尘和鸟粪，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大概是过往的路人留下的。
“先避避雨。”高天宇走进庙，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这雨看样子小不了。”
荣华跑到神像后面，惊喜地喊道：“宇哥！夏姐姐！这里有柴火！还有个破锅！”
高天宇走过去，果然看到神像后面藏着一小堆干柴，旁边还有个豁了口的铁锅，看样子是之前有人在这里歇脚留下的。他找了几块石头，在庙里搭了个简易的灶台，又从外面捡了些能烧的枯枝，很快就生起了火。
火苗舔舐着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了庙里的寒意和湿气。三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着湿透的衣服，感觉暖和了不少。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得找点吃的。”高天宇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眉头微皱，“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野菜或者野果。”
“我跟你一起去。”夏寒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弯刀。
“你腿不方便。”高天宇摇头，“守着荣华，看好火堆。”
夏寒还想说什么，却被高天宇的眼神制止了。她知道他的脾气，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只好点了点头：“小心点。”
高天宇拿起环首刀，走进了雨幕里。
庙里只剩下夏寒和荣华。少年靠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小声说：“夏姐姐，宇哥他……会不会有事啊？”
“不会。”夏寒的声音很肯定，“他比你想象的要厉害。”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一直望着庙门口，那里的雨帘像道厚重的墙，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夏寒正想出去看看，突然听到庙外传来脚步声，还有高天宇的声音：“出来搭把手。”
她和荣华连忙跑出去，只见高天宇扛着一头半大的野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身上全是泥和血，不知是野猪的还是他自己的。
“宇哥！你太厉害了！”荣华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崇拜。
高天宇把野猪扔在庙门口，喘着粗气：“运气好，撞见它在泥坑里打滚，被我一刀捅穿了喉咙。”
夏寒看着那野猪，又看了看高天宇身上的伤口——他左臂的旧伤似乎又裂开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帮他把野猪拖进庙里。
处理野猪花了不少功夫。高天宇用环首刀熟练地剥皮、剔骨，将能吃的肉切成块，用干净的布包好，又把内脏和皮毛扔到了庙外的雨里。夏寒则在一旁帮忙烧热水，清洗铁锅。
很快，锅里就飘出了肉香。雨水敲打着庙顶，火堆噼啪作响，肉香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用破碗盛着野猪肉汤，烫得直哈气，却吃得津津有味。汤里没放调料，只有淡淡的肉香，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满足。
“这山神庙，以前很灵的。”荣华喝着汤，突然说，“我奶奶说，遇到难处了，来求求山神爷，就能逢凶化吉。”
夏寒看了眼那半截神像，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她闯荡江湖多年，见多了天灾人祸，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高天宇却看着神像，若有所思：“信不信不重要，心里有个念想，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呼救声：“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三人瞬间警惕起来。高天宇握紧了环首刀，夏寒也站了起来，将荣华护在身后。
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庙门，他穿着破烂的兵甲，甲胄上全是刀痕，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受了重伤。看到庙里的高天宇三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求你们，救救我！后面有追兵！”
高天宇皱眉：“什么人追你？”
“是……是高棣的人！”汉子喘着粗气，“我是……我是溃散的士兵，不想再跟着他杀人放火，就跑了出来，他们……他们要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