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鸟的翅膀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块。高天宇捏着那张染血的纸条，指腹碾过“黑石岭”三个字，纸页下的铁皮被捏得变了形，折角处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弹簧——那是荣华攒了半个月的铁皮罐头敲出来的，少年说要做只永不掉毛的鸟，比村口老张家的芦花鸡还精神。
“操。”赵麻子突然啐了一口，鬼头刀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姓高的就是群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他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包扎的麻布，却浑然不觉，“老子这就带弟兄们去黑石岭，剁了高棣那狗娘养的！”
“坐下。”高天宇的声音比谷里的寒冰还冷。他把铁皮鸟揣进怀里，金属边缘硌着心口，像荣华上次不小心用烙铁烫出的伤疤，“去了就是送死。”
夏寒捡起地上的断矛，矛尖上还沾着高氏士兵的脑浆，她用布擦了擦，声音发哑：“黑石岭是高棣的老巢，三面悬崖，只有一条栈道能过。”她顿了顿，看向高天宇，“荣华在他们手里，不能硬闯。”
“那怎么办？”狗剩突然哭出声，他的袖口还在滴血——刚才为了抢回铁皮鸟，被高氏的人划了一刀，“荣华哥还等着我给他修鸟呢……他说要给鸟加个响哨，一吹就‘啾啾’叫……”
高天宇没说话，只是走到被炸毁的溶洞入口前，徒手搬开一块碎石。石头太重，指节崩得发白，青筋像蚯蚓似的爬上手背。夏寒立刻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掀开半扇石门，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荣华藏在最里面的木箱——少年说要存满土豆种子，等开春了分给乱石村的人。
“高棣想要的是铁矿。”高天宇突然开口，声音在溶洞里荡出回音，“清风谷的铁矿储量，比黑石岭多三成。”
赵麻子猛地抬头：“你想把铁矿给他们？那我们这仗不是白打了？弟兄们的血不是白流了？”
“不给。”高天宇从木箱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一看，是荣华晒干的草药，治咳嗽的。他记得少年总在夜里咳醒，却怕打扰大家，每次都憋着，“但可以让他们以为我们会给。”
夏寒眼睛亮了亮：“诈降？”
“算不上。”高天宇把草药包好，放回原处，“高棣生性多疑，直接送上门的东西，他反而不信。”他看向赵麻子，“你带三个弟兄，假装去黑石岭谈判，就说铁矿可以分他们一半，但要先见荣华。”
“老子不去！”赵麻子梗着脖子，“那狗东西要是敢动荣华一根手指头，老子当场剁了他！”
“你不去，谁能演得像？”高天宇看着他，“上次在乱石村，你抢了村民半袋土豆，转头就分给了高氏的逃兵，那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
赵麻子脸涨得通红：“那是老子看他们可怜！什么演技！”嘴上骂着，却开始清点人数，“要三个最能打的，还得会说瞎话不脸红的……”
夏寒走到高天宇身边，低声道：“我跟赵麻子一起去。高棣认识我，见我在场，他会更信。”她的长鞭在指尖转了个圈，“而且，我能认出荣华的气息，哪怕隔着很远。”
高天宇点头：“栈道尽头有块突出的岩石，你藏在那里，用信号弹。红的是安全，绿的是动手。”
“那我们呢？”狗剩仰着脸，手里还攥着那把烧红的铁钳，烫伤的手心起了好几个水泡，“我想救荣华哥……”
“你跟我去东边的断崖。”高天宇蹲下身，看着少年的眼睛，“那里有个山洞，能通到黑石岭的后山。你上次跟荣华哥学的投石机，还记得怎么搭吗？”
狗剩立刻点头，眼里的泪水收了回去：“记得！荣华哥说，杠杆要找老梨树的枝干，弹性最好！”
“好。”高天宇摸了摸他的头，“你在山洞里搭投石机，等信号弹升空，就把火油罐扔到他们的粮仓。”他顿了顿，“别害怕，荣华哥在等你救他呢。”
狗剩用力抿着嘴，把眼泪憋了回去：“我不怕！”
赵麻子已经选好了人，正蹲在地上画路线图，嘴里念念有词：“……到了吊桥前就得哭，就说高天宇那混球不肯分矿，还打了我们一顿……对，得带点伤，越惨越好……”
夏寒检查着腰间的毒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高棣的亲卫统领，左耳朵后面有颗痣，很好认。我会想办法缠住他。”
高天宇最后看了一眼溶洞里的木箱，荣华的土豆种子还在，整整齐齐码着，用石灰防潮。他转身走出溶洞，阳光刺得眼睛生疼，远处的黑石岭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巨兽。
“出发。”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赵麻子骂骂咧咧地跟着夏寒往栈道走，路过谷口时，捡起块石头砸向旁边的枯树，惊起一群飞鸟。夏寒的长鞭轻轻一甩，卷住片飘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狗剩已经扛着斧头去砍老梨树了，他的小短腿跑得飞快，烫伤的手心在衣角上蹭了蹭，留下一串淡红色的印子。
高天宇站在清风谷的最高处，望着黑石岭的方向。风卷起他的衣角，怀里的铁皮鸟硌得心口发疼，像荣华总在夜里咳醒时，轻轻拽着他衣角的力道。
该换个活法了。不只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藏在木箱里的土豆种子，为了会“啾啾”叫的铁皮鸟，为了乱世里每个想好好活下去的人。
他握紧了铁矛，矛尖指向黑石岭，像是在瞄准一个旧时代的心脏。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