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莓的酸甜还在齿间打转时，高天宇已经把陶罐里的水烧开了。水汽氤氲着扑在脸上，带着点草木灰的烟火气，让他想起清风谷的熔炉——那里的铁水也曾这样腾着白雾，只是比这烫得多，也烈得多。
“宇哥，赵大叔他们会不会迷路？”荣华抱着膝盖坐在火塘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炭渣。少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眉骨上的青肿还没消，笑起来时像只没睡醒的熊猫。
高天宇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洞壁上的人影摇摇晃晃：“赵麻子以前是猎户，闭着眼睛都能在山里找到路。”他从怀里摸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荣华，“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狗剩正蹲在洞口削木箭，他捡了根笔直的梨树枝，用高天宇给的小刀一点点削着，动作专注得像在打磨什么宝贝。“夏寒姐说，这附近有麂子，”他头也不抬地说，“要是能打着一只，就能烤麂子肉吃了，比干饼香。”
荣华立刻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真的？我还没吃过麂子肉呢！苏先生说过，麂子的肉是甜的，比野猪肉嫩多了。”
“就知道吃。”夏寒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她提着串鱼走进来，鱼鳞在火光下闪着银亮的光，“溪涧里的鱼，比麂子好抓。”
狗剩扔下木箭就冲过去，鼻子凑到鱼串上闻了闻：“真香！夏寒姐你太厉害了！”
夏寒把鱼串挂在火塘边的树枝上，长鞭往石壁上一靠，发出“啪”的轻响：“我刚才在溪涧下游看见马蹄印，不止一匹，蹄铁的样式是高氏的。”
高天宇手里的干饼顿了顿：“离这儿多远？”
“不到半里地，”夏寒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鱼串，烤出的油脂滴在火里，腾起阵阵青烟，“看蹄印的新鲜程度，应该是今早经过的。”
荣华的脸色白了白：“是来追我们的吗？”
“不一定。”高天宇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看。夜色已经漫进山林，远处的树影像蹲伏的巨兽，风穿过枝桠的声音里，似乎真的藏着隐约的马蹄声。“高棣刚丢了黑石岭，未必会立刻派追兵，可能是巡逻的小队。”
“不管是啥，都得躲躲。”夏寒把烤得半熟的鱼翻了个面，鱼肉的香气渐渐散开，“这山洞太显眼，天亮前必须换地方。”
狗剩已经重新拿起木箭，小刀在箭头上刻出倒刺：“我跟宇哥去探探？要是真有巡逻兵，就用木箭射他们的马。”
“胡闹。”夏寒瞪了他一眼，“你的木箭连兔子都射不死，还想射马？”她把烤好的鱼递过去，“先吃点东西，等会儿我带你们往断崖那边走，那里有个废弃的矿洞，比这山洞隐蔽。”
鱼肉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荣华捧着烤鱼，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时不时往洞口瞟，显然没完全放下心。高天宇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突然想起刚救下他的时候——少年缩在尸堆里，像只受惊的小兽，连吃东西都不敢发出声音。
“别怕。”他拍了拍荣华的肩膀，“有我在。”
少年用力点头，啃鱼的速度快了些，嘴角沾着油光，像只偷吃到蜂蜜的小熊。
后半夜的山林格外静，连虫鸣都稀稀拉拉的。高天宇背着荣华，夏寒带着狗剩，借着月光往断崖的方向走。野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却没人敢放慢脚步。
“夏寒姐，你听。”狗剩突然停下，侧着耳朵听了听，“是不是有铃铛声？”
夏寒立刻示意大家蹲下，长鞭握在手里，蓄势待发。过了片刻，果然有清脆的铃铛声顺着风飘过来，夹杂着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哒哒”声，听起来不像是高氏的巡逻兵——那些士兵的马从不挂铃铛。
“是商队。”高天宇低声说，他以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见过，走夜路的商队会给马挂铃铛，一是为了互相照应，二是为了吓走野兽。
荣华从他背上探出头：“商队？会不会是好人？”
“不好说。”夏寒的声音压得极低，“乱世里的商队，十个里有九个跟高氏有关系，要么是替他们运粮，要么是倒卖兵器。”
铃铛声越来越近，还能听见人的说话声，隐约提到了“黑石岭”“铁矿”之类的词。高天宇示意大家往旁边的灌木丛里躲，自己则趴在草坡上，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大约十几个汉子，推着两辆马车，马背上挂着货箱，看起来沉甸甸的，领头的是个络腮胡，腰间别着把弯刀。
“他娘的，高统领这次是真急了，”络腮胡吐了口唾沫，“让咱们连夜把这批货送回主城，说是比铁矿还重要。”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汉子接话，“听说黑石岭被炸了，粮仓都烧没了，高统领气得砍了好几个亲卫。”
“别瞎聊，”络腮胡瞪了他一眼，“赶紧走，过了断崖就是官道，天亮前必须出山林。”
马车轱辘压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去，铃铛声也越来越淡。高天宇从草坡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们往断崖那边去了。”
“货箱里是什么？”荣华好奇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粮食。”夏寒皱着眉，“听他们的口气，比铁矿还重要，说不定是……”她突然顿住，眼睛猛地睁大，“是火药！高氏在别处藏的火药！”
高天宇心里一沉。黑石岭的火药库已经被炸了，高棣肯定会把剩下的火药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若是让这批火药运到主城，将来对付他们时，威力不堪设想。
“追上去。”他的声音很沉，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得像块冷铁，“不能让他们把火药运走。”
“可是……”荣华有点犹豫，“他们人比我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