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麻子带回的消息比预想中更糟。
他带着弟兄们在河湾上游的山谷里找到了处天然石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里却宽敞得能容下百余人，洞壁还渗着清泉，本该是绝佳的营寨选址。可当他们拨开藤蔓时，却看见洞底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附近村落的村民，脖颈处的伤口整整齐齐——是高氏黑甲军的手笔。
“他娘的畜生！”赵麻子把鬼头刀往石地上一剁，火星溅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连躲在洞里的老弱都不放过！老子这就带人杀回主城，把高凛那狗东西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高天宇蹲在尸体旁，指尖拂过一具孩童尸身的脸颊，皮肤已经冰凉发僵，手里却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他想起荣华藏在怀里的野莓，想起狗剩捏在掌心的烤红薯，心口像是被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
“不是高凛。”夏寒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她正检查着洞壁的箭簇，长鞭缠在手腕上，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弦，“这箭簇是高棣亲卫的样式，高凛的黑甲军惯用狼牙箭，比这粗重得多。”
“管他是谁！”赵麻子红着眼吼道，“总归是高氏的人！血债就得血偿！”
荣华躲在高天宇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少年不敢看那些尸体，却又忍不住偷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的麦饼碎屑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人……”他哽咽着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高天宇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挡住他的视线：“因为他们怕。”
“怕？”赵麻子愣住了，“他们有铁甲有骑兵，怕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
“怕他们醒过来。”夏寒从洞壁摘下一支箭，箭杆上刻着高氏的海棠花，“高棣知道，我们在河湾扎营，是想联合周边的村子。他杀这些人，就是想杀鸡儆猴，让其他村民不敢靠近我们。”
狗剩突然指着洞角，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洞角的枯草堆里，露出个小小的脑袋。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怀里抱着个破布娃娃，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小鹿，连哭都忘了。
“娃！”赵麻子的声音瞬间软了，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善些，“别怕，大爷不是坏人。”
女孩还是没动，只是死死抱着布娃娃，眼神里的恐惧像化不开的浓墨。荣华从高天宇怀里探出头，轻声说：“小妹妹，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我们有烤红薯，可甜了。”
他从怀里掏出块用布包着的红薯，递过去。红薯还带着余温，在昏暗的石洞里泛着淡淡的黄。女孩的目光在红薯上停了停，又飞快地移开，嘴唇抿得紧紧的。
高天宇走过去，在女孩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荣华做的铁皮青蛙，在地上按了按。青蛙“咔哒”一声跳起来，落在女孩脚边。
女孩的眼睛眨了眨，盯着铁皮青蛙看了半晌，终于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青蛙的铁皮背。
“这是荣华哥哥做的，”高天宇的声音放得很柔，“他还会做铁皮鸟，能‘啾啾’叫呢。”
女孩没说话，却把铁皮青蛙抱进了怀里，和布娃娃并排搂着。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高天宇问。
女孩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丫丫。”
“丫丫。”高天宇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死的吗？”
丫丫的身体抖了抖，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他们……他们说我们藏了乱党……就……就用箭射……我娘把我推到草堆里……让我别出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高棣不仅杀了人，还冠上了“藏乱党”的罪名，显然是想彻底断绝他们和村民的联系。
“不能就这么算了。”赵麻子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我们得让附近的村子知道真相，不能让高棣颠倒黑白！”
“怎么让他们知道？”夏寒问，“现在村民们怕是已经被吓破了胆，我们去找他们，只会被当成祸水。”
高天宇看向丫丫，女孩正用袖子擦眼泪，怀里的铁皮青蛙被抱得紧紧的。他突然有了主意：“我们不找他们，让他们来找我们。”
他让赵麻子带人把尸体抬到洞外安葬，又让荣华和狗剩陪着丫丫，自己则和夏寒在洞里勘察。石洞深处有个岔路，尽头竟是处天然的熔炉遗址，炉膛里还留着未烧尽的木炭，显然以前有人在这里炼过铁。
“是老辈人留下的。”夏寒摸着炉膛的石壁，上面有烟熏火燎的痕迹，“看这规模，像是用来造农具的，不是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