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天边渐暗的霞光。高天宇蹲在炭火边,手里捏着根烧黑的木炭,在撕成条的粗麻纸上划拉。炭灰簌簌落在膝盖上,像撒了层碎雪。
“这样写行吗?”他侧头问夏寒。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些符号——圆圈代表粮仓,三角代表银库,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出几笔账册的模样。真正的账本该有的格式他记不清,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瞎编,反正高棣要的是“证据”,不是账本本身。
夏寒凑过来看了眼,指尖在“银库”那栏敲了敲:“高棣贪的是军饷,这里得画得再乱点,最好添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就写他小舅子的。”她捡起另一根木炭,在三角旁边添了几个像虫爬的字,“当年他小舅子克扣军粮被查,还是高棣压下去的,见了这名字,他肯定信。”
赵麻子在旁边哼哼:“再加笔‘黑风口粮草’,那地方的粮草去年被他偷偷卖了大半,账本上却记着‘失火焚毁’,他见了保准急着销毁。”
高天宇点头,在“粮仓”旁边画了个冒烟的火堆,旁边歪歪扭扭补了“黑风口”三个字。炭条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响,像极了落雁坡那边的风声。
荣华蹲在门口,抱着块啃了一半的冻窝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外面的雪。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瘦竹竿。“宇哥,夏寒姐,老文书能信咱们吗?”他含糊地问,窝头渣掉在衣襟上。
“他没得选。”夏寒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跳起来,“高棣的人已经开始往村口堆柴了,再拖下去,不用等放火烧村,冻也能冻死一半人。”她顿了顿,看向高天宇,“假账本得做得像被火燎过,边缘焦黑才对,就说藏的时候没藏好,被火星溅到了。”
高天宇摸了摸鼻尖,抓起炭条往纸边蹭,又凑近火堆燎了燎,粗麻纸立刻卷了边,黑灰顺着指尖往下掉。“这样呢?”
“再破个洞。”赵麻子突然说,“当年他烧真账本时慌得手忙脚乱,账本角被烧穿了个窟窿,他认得那痕迹。”
高天宇依言用炭条戳了个洞,又往洞边抹了些黑灰。看着这堆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麻纸,倒真有几分历经劫难的模样。
夜幕降临时,假账本交到了栓柱手里。孩子把麻纸裹在棉袄里,贴在胸口,像揣着块滚烫的烙铁。“叔,俺娘说,村口老槐树下有块松动的石板,掀起来能看见个地窖,老文书就在那躲着。”他说话时牙齿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夏寒蹲下来,帮他把棉袄拉链拉到顶:“别怕,就说你是从石缝里跑出来的,说高天宇让你送样东西。记住,只把东西交给他,别的啥也别说。”
栓柱点头,攥紧怀里的麻纸,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扭一扭钻进了夜色里。雪地里留下串小小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碎雪盖住。
高天宇站在石缝口,望着孩子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根捡来的铁条。寒气从脚底往上钻,比身上的伤还疼。他突然想起现代军营里的沙盘推演,那时候的战术图精确到每寸土地,哪像现在,连张像样的纸都得撕麻纸代替。可奇怪的是,此刻心里的笃定,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足。
“真能成?”赵麻子拄着拐杖,往火堆里啐了口唾沫,“高棣那老狐狸,眼睛毒得很。”
“成不成,总得试试。”高天宇的声音裹在风里,有点飘,“他要的不是账本,是让老文书自乱阵脚。咱们就给他个‘乱’的理由。”
夜越来越深,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夏寒不知从哪摸出个酒葫芦,递过来:“抿一口,挡挡寒。”
高天宇接过来,仰头灌了口,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烫,却奇异地驱散了些寒意。他突然笑了,想起刚穿越时,趴在尸堆上的绝望——那时候哪敢想,自己会和匪首、刀客、流民凑在一起,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赌上一把。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亮起团火光,像颗跳动的星。是落雁坡的方向。
“是信号!”荣华突然跳起来,“夏寒姐说过,老文书要是接了东西,就点堆火!”
高天宇的心猛地提起来。火光越来越亮,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火堆旁晃动。他刚要松口气,却见那火光突然灭了,紧接着,几道火把朝着石缝的方向跑来,速度快得惊人。
“不对!”夏寒拔刀出鞘,“是高棣的人!”
火把的光里,能看见领头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是高棣的亲卫统领,外号“独眼狼”。他手里拎着把滴血的刀,身后跟着的兵卒个个凶神恶煞。
“高天宇!你以为弄份假账本就能糊弄过去?”独眼狼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老文书那老东西见了假账,倒真以为你们藏了真的,非要冲出来跟我们拼命,现在人已经被砍了!”他把刀往雪地上一戳,血珠滴在雪上,像绽开的红梅,“这账,咱们得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