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的水汽在溶洞顶凝成水珠，啪嗒一声砸在石台上，惊得荣华手一抖，刚烤热的草药掉在地上。少年慌忙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灰，小心翼翼递到夏寒面前：“寒姐，再试试？老药婆说这‘接骨草’得趁热敷，不然不管用。”
夏寒靠在岩壁上，脸色比洞外的雪还白。肩头的箭已经被高天宇剜了出来，伤口用烧过的布巾裹着，却依旧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襟。她看着荣华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有沾在下巴上的炭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放着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溶洞里的暖意，“我没事，歇会儿就好。”
高天宇蹲在温泉边，用格斗刀削着根树枝。刀刃划过木头，发出沙沙的响，碎屑掉进水里，激起细小的涟漪。他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荣华的担忧，夏寒的复杂。
赵麻子的死像块石头压在心头。老匪首到死都攥着那根木棍，指节白得像雪，高天宇甚至能想起他被箭矢穿透胸膛时，眼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种诡异的解脱。或许对赵麻子来说，死在跟高棣的纠缠里，比苟活在乱世里更痛快。
“宇哥，水开了。”荣华把陶罐从火上提下来，里面煮着雪水和几块肉干，是从赵麻子背包里找到的，“你喝点？”
高天宇接过陶罐，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驱散了些寒意。他没喝，只是放在夏寒手边：“你喝。”
夏寒没接，目光落在他胳膊上的伤口——那是刚才为了护她，被鹰眼营的刀划的，皮肉翻卷着，看着就疼。“你的伤也得处理。”她拿起荣华烤好的草药，往他身边挪了挪，“别动，我给你敷上。”
草药带着烟火气和苦涩的味道，敷在伤口上却异常清凉。夏寒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像羽毛划过，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高天宇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上面沾着点水汽凝成的水珠，突然想起现代医院的护士，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只是那时没有这样的溶洞，没有温泉，更没有这样让人心里发紧的沉默。
“高棣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高天宇打破沉默，声音在溶洞里回荡，“鹰眼营是他最精锐的部队，这次折了这么多人，他肯定会亲自进山。”
“黑风岭这么大，他未必能找到这里。”荣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窜高，映得他眼睛发亮，“俺以前听村里的老猎人说，黑风岭深处有瘴气，人进去就会迷路，高棣的人肯定不敢去。”
夏寒却摇了摇头：“高棣那个人，最是记仇。他要是铁了心要账册，就算是瘴气林，也会让人闯。”她顿了顿，看向高天宇，“账册藏好了？”
“嗯。”高天宇往温泉后的石缝瞥了眼，那里被他用石头堵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老文书说那石缝是天然形成的，水火不侵。”
夏寒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那根高天宇削了一半的树枝，无意识地摩挲着。树枝被削得很光滑，顶端尖尖的，像根简易的长矛。
溶洞外的风雪渐渐小了，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狼嚎，却不像之前那么凶戾，倒像是在彼此呼应。荣华靠在火堆旁，眼皮越来越沉，嘴里还嘟囔着：“俺梦见爹娘了，他们说……说黑石岭的谷种发芽了……”
高天宇把自己的羊皮袄脱下来，盖在少年身上。荣华的眉头立刻舒展了，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个好梦。
“这孩子……”夏寒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叹息，“跟着咱们，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会好的。”高天宇的目光落在溶洞顶的石钟乳上，那些形状各异的石头，在火光下像冰雕，却又透着股顽强的生命力，“等把账册送到镇西将军手里，等扳倒了高棣，就带他回黑石岭，种他的谷种。”
夏寒抬起头，火光映在她眼里，像两簇跳动的星。“你真觉得镇西将军能扳倒高棣？”她问，“高棣在朝中根基深，镇西将军不过是个被贬的将军，手里没多少兵。”
“不知道。”高天宇诚实地说，“但总得试试。老文书用命护着这账册，不是为了让它烂在石缝里。”他拿起那根削好的树枝，掂量了掂量，“就像咱们，明知道前路难走，不也还是走过来了？”
夏寒看着他手里的树枝，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温泉的水汽，一下子软化了她冷硬的眉眼。“你跟这身体的原主，很不一样。”
高天宇的动作顿了顿。他很少想起那个倒霉的原主——据说也是个叫高天宇的年轻人，因为不肯跟高棣同流合污，被追杀得走投无路，最后死在乱军里。自己占据了这具身体，继承了他的仇恨，也继承了他未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