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顺着破窗缝钻进来,落在高天宇手背上,像细小的冰针。他往火塘里添了块松节,火苗“噼啪”窜高,映得荣华的脸忽明忽暗——少年缩在草堆里,发间还沾着溪谷的冰碴,睫毛上凝着霜,却死死攥着那本账册,指节泛白。
“咳……”高天宇捂住肋骨的伤口,血腥味混着松烟味往嗓子眼里钻。独眼的弯刀划得深,伤口总在渗血,他撕了块衣角草草缠上,布条很快就被浸得发黑。
火塘边堆着陈老丈留下的草药,有退烧草、止血藤,还有些叫不出名的枯叶子,散发着苦津津的气息。高天宇捏起片卷曲的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和老药婆给的“活筋散”气味很像,只是更干、更涩,像被霜打透了的老根。
“宇哥,”荣华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陈爷爷……还能找回来吗?”
火苗舔着松节,爆出细小的火星。高天宇没说话,只是往少年手里塞了块烤熟的野薯。野薯是从陈老丈的地窖里摸来的,皮烤得焦黑,里面却粉甜,带着泥土的腥气。荣华小口啃着,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账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高天宇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给林子里的松树镀上层银霜。独眼的人应该不敢再追了,但高棣的势力像张网,谁知道下一个路口会不会又撞上铁甲兵。他摸出怀里的铜哨,是从溪谷边捡的,哨口还沾着冰碴,吹起来漏风,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像“活着”的证明。
“明天往南走。”他突然开口,声音被火塘烘得有些发沉,“去鹰嘴崖,找赵麻子。”
荣华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赵大哥?他会帮我们吗?”
“他欠我条命。”高天宇往火塘里又添了根柴。去年在黑风口,赵麻子的人要把他当“细作”砍了,是他拖着伤腿把匪首从雪崩里拽出来的。那家伙当时骂骂咧咧,说“老子才不欠人情”,却塞给他半袋干粮,还有把磨得锃亮的短刀——此刻正别在高天宇腰上,刀鞘沾着血。
荣华似懂非懂地点头,把啃剩的野薯皮扔进火塘,看着它蜷成焦黑的一团。“账册上的字,我认不全。”少年小声说,“但陈爷爷说,这上面记着高棣的人抢了多少粮、杀了多少人……还有矿坑的位置。”
高天宇的指节在账册封面上摩挲。油布封面被荣华的汗和泪浸得发潮,边角卷了毛。他想起陈老丈说过,这账册是村里几个老秀才凑着煤油灯写的,写坏了三本,才成了这厚厚的一沓。“藏好它。”他说,“比命还重要。”
荣华把账册往草堆深处塞了塞,又摸出片松针夹在里面——大概是从溪谷带出来的,还带着点青绿,在枯黄的草堆里格外扎眼。
后半夜,高天宇被冻醒了。火塘的火弱了下去,屋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他摸了摸荣华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少年却在做梦,嘴里嘟囔着“别推我”,小手还在往怀里抓,像是在护着什么。高天宇往火塘里添了把松针,火苗腾地起来,带着股清苦的香气,倒让他想起老药婆的药庐。
那老太婆总爱在药罐里扔把松针,说“杀气太重,得用点草木气压一压”。当时他还笑她迷信,此刻却盯着跳动的火苗出神——或许真有什么东西比拳头更有力量,比如陈老丈跳冰时的决绝,比如荣华攥账册的样子,再比如这烧不尽的松火,明明灭灭,却总能重新燃起来。
天快亮时,高天宇推开木门。雪地上印着串奇怪的脚印,像狼,又比狼的脚印大些,从窗根下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他握紧短刀,刚要追,却看见脚印边散落着几根灰黑色的毛,还有点淡淡的腥气——是林子里的“山君”,也就是老百姓说的黑熊。这畜生大概是被火塘的光引来的,却没敢进屋,脚印里还沾着松针,像是犹豫了很久。
高天宇松了口气,转身回屋时,看见荣华正对着火塘发呆。少年手里拿着根烧黑的木炭,在地上画着什么,仔细一看,竟是陈老丈的拐杖,上头还歪歪扭扭画了个铜哨。
“宇哥,”荣华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找到赵大哥,我们让他帮陈爷爷报仇,好不好?”
火塘里的松节烧得正旺,映得少年的脸像块暖玉。高天宇点头,弯腰拍了拍他的头,指腹无意间碰到少年发间的冰碴,已经化了,带着点湿意。
“好。”他说。
窗外的月亮彻底沉了下去,林子里传来山君的低吼,却很远,像是在畏惧什么。火塘的烟顺着破屋顶往上飘,在晨光里散开,像条淡青色的带子,系着这间破屋,系着草堆里的账册,也系着两个往南走的身影。
高天宇往火塘里添了最后一把松针,香气漫开来,盖过了血腥味。他知道,天亮后他们就得钻进林子,踩着没膝的雪往鹰嘴崖走,前路或许还有铁甲兵,或许还有山君,但只要这松火般的念头不灭,总有路可走。
就像陈老丈说的,雪化了,就是春天。哪怕春天来得再晚,火塘里的火星,也能焐热最硬的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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