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碰玉露，墨香混着剑气，琼林苑里人声鼎沸。
萧千澈斜倚在朱漆廊柱上，半截身子探出栏杆，手里晃着那只鎏金酒壶。酒液顺着壶嘴淌出来，浸湿了绣着四爪蟒纹的锦袍前襟。他不在乎——或者说，他演得不在乎。
“殿下，您慢些喝……”老太监福海佝偻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慢？”萧千澈打了个酒嗝，视线在人群中扫荡，“本皇子等这天等了多久？这满园的‘雅士’，不都得看看咱们五皇子有多荒唐么？”
他的目光停在东侧席首。
那儿坐着个白衣女子。
凌清雪。
天剑宗这一代的圣女，十八岁入金丹，被观星阁预言“百年内必成剑仙”的人物。此刻她端坐着，面前摆着一盏未动的清茶，面纱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雪山巅终年不化的冰。
萧千澈笑了。
他推开福海，踉跄着走下台阶。锦靴踩过青石地面，沿途官员纷纷避让，眼神里混着鄙夷、怜悯，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当朝唯一的皇子，圣上心头肉，却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多好的谈资。
“仙子——”他拖长了调子，停在凌清雪席前三尺。
满园静了一瞬。
凌清雪抬眼看他。那双冰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件死物。
萧千澈却凑得更近，酒气几乎喷到她面纱上：“听闻仙子剑法通神，不知……可否让本皇子见识见识‘通神’的，是剑，还是人？”
话音未落，他伸手去撩那面纱。
“放肆。”
两个字，冷得能冻裂金石。
凌清雪没动，甚至连手指都没抬一下。但萧千澈感觉到空气骤然收紧——不是威压，是更精妙的东西。剑气。无形无质，却像千百根冰针刺向他探出的那只手。
他本该缩手，该惨叫，该像所有调戏仙子的纨绔那样付出代价。
但他没有。
在剑气触及皮肤的刹那，他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旋——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像是醉汉无意识的踉跄，却又精准得可怕。剑气擦着袖口掠过，“嗤”一声割裂锦缎，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而他的手，继续向前。
凌清雪瞳孔骤缩。
下一瞬，她终于动了。
袖中飞出一抹白光，不是剑，是剑鞘。白玉剑鞘结结实实撞在萧千澈胸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三张酒席，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汤汁酒液溅了满身。
“噗——”
他吐出一口血，混着酒气。
满场哗然。
“五皇子！”
“快传太医——”
“凌仙子息怒，殿下他只是醉了……”
混乱中，萧千澈躺在满地狼藉里，咧开嘴笑了。血从嘴角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反而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臂，对着日光看了看那道血痕。
“力道真足……”他喃喃，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凌清雪站在原地，剑鞘已收回袖中。她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皇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刚才那一撞，她用了三分力。
按理，该断三根肋骨，内腑震荡，至少躺三个月。
可他吐的那口血……太浅了。像是咬破舌尖硬挤出来的。而且他倒飞出去的轨迹——太顺了，顺得像早就计算好落点，借她的力把自己送到那片狼藉里，完美避开所有尖锐的碎瓷。
这纨绔，不对劲。
“够了。”
高台上传来声音。
皇帝萧景煜站起身，龙袍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泛白。
“凌仙子，”皇帝开口，声音平稳，“犬子无状，朕代他赔罪。来人，送五皇子回府，闭门思过三日。”
“父皇——”萧千澈挣扎着要爬起来，又被福海按回去。
“拖走。”皇帝转身，不再看他。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萧千澈。他还在挣扎，还在嚷嚷“本皇子还没喝够”，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琼林苑外。
宴席继续。
但气氛已经变了。官员们低声交谈，眼神飘忽，时不时瞥向东席那个白衣身影，又瞥向皇帝空荡荡的龙椅。
凌清雪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
她低头时，看见自己白玉剑鞘的末端，沾了一点点血迹——不是萧千澈的，是她自己的。刚才剑气被莫名卸开的刹那，她气息微乱，反震之力伤了经脉。
很轻微，但确实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