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岳被抬进宸王府的消息，天没亮就传遍了皇城。
传话的人说法不一：有说老将军在猎场被毒蛇咬了，有说是在林子里撞了邪祟，还有说是和宸王起了争执动了手——越传越邪乎。但有一点是共识：李镇岳伤得很重，药婆婆在屋里守了一夜，端出来的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
皇帝是辰时到的。
没摆銮驾，只带了八个内廷禁卫，悄无声息从侧门进了王府。福海跪在门口接驾，老脸煞白，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人呢？”皇帝问，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
“在……在西厢……”
萧景煜大步往西厢走，袍角带起的风吹得廊下灯笼乱晃。到了厢房门口，药婆婆正好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的铜盆里血水半满，上面漂着些黑色絮状物，腥臭扑鼻。
老太太看见皇帝，愣了一下，屈膝要跪。
“免礼。”皇帝摆手，眼睛盯着那盆血水，“李将军如何？”
“毒暂时压住了，”药婆婆声音沙哑，“但根毒入腑，得用‘星尘草’拔。那东西……”
“朕知道。”皇帝打断她，掀帘进屋。
屋子里药味浓得呛人。李镇岳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乌紫，左臂从肩膀到手掌都裹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他呼吸很弱，胸膛起伏几乎看不见。
萧景煜在床前站了很久。
久到跟进来的福海腿都开始发颤。
“澈儿在哪？”皇帝忽然问。
“在……在书房。”
“让他来。”
福海连滚爬爬出去。萧景煜伸手，指尖悬在李镇岳额头上方三寸，一丝极细的金色灵力探进去，片刻后收回，脸色更难看了。
毒确实古怪。不是寻常妖兽或草木之毒，倒像是……某种术法的反噬。
门帘又掀开，萧千澈走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但眼底下两团青黑，显然是没睡。看见皇帝，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但透着疲惫。
“父皇。”
“跪下。”
两个字，没有怒意，平平淡淡，却像两块冰砸在地上。
萧千澈没问为什么，撩袍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西山猎场地下，”皇帝转过身，看着他，“到底有什么？”
“一个前朝留下的实验室。”萧千澈垂着眼，“母妃当年去过的那个。”
“实验室？”皇帝重复这个词，眉头皱紧，“做什么的？”
“做……”萧千澈顿了顿，“做‘人’的。”
空气凝了一下。
窗外的鸟叫虫鸣突然停了，屋里只剩李镇岳微弱的呼吸声，还有蜡烛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说清楚。”皇帝的声音更沉了。
萧千澈从怀里掏出那个存储模块，放在地上。金属表面还沾着些黑灰，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儿臣从实验室主控台拆下来的。里面有所有实验记录，包括母妃的监督日志，包括……”他抬头，看着皇帝的眼睛，“包括儿臣是‘S07号实验体’的记录。”
“实验体？”皇帝瞳孔一缩。
“嗯。”萧千澈笑了，笑得有点苦，“儿臣这条命，是母妃用她的命换来的。她不是暴毙，是主动终止实验，用自毁逼那些人停下——为了让我活下来。”
他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下砸在萧景煜心上。
老皇帝后退半步，手扶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那个存储模块，盯着儿子跪得笔直的身影，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老臣，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喘不过气。
九年。
他冷落这个儿子九年，放任他荒唐，看着他堕落，以为是在保护他——以为把他养成废物，那些盯着他的人就会放过他。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儿子不是废物，是实验体；你妻子不是病逝，是殉道；你信任的老将中毒濒死，是因为你的儿子把他带进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
“星衍……”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萧千澈顿了顿，“他说儿臣体内的‘适配程序’只完成97%，剩下3%是排异风险。母妃用命压制了九年，但最多还有三个月，就会全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