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桃林在夜里像一片静止的粉色云海——花还没谢,月光下看不清颜色,但能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气,混着夜露的湿气,沉甸甸地压在枝头。
萧千澈到的时候,凌清雪已经在了。
她没穿天剑宗的白衣,换了身浅青色的常服,头发也简单束着,没戴那些繁琐的发饰。她背靠着一棵老桃树,仰头看天,侧脸在月光下像玉雕的,线条清冷。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你来了。”她说。
萧千澈走过去,在她三步外停下:“什么事这么急?”
凌清雪没立刻回答,而是先打量他:“你受伤了?”
肋下的伤口虽然包扎过,但动作间还是能看出不自然。萧千澈摇头:“小伤。你说星衍的弱点,是什么?”
凌清雪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他:“我回驻地后,翻了我师尊的藏书阁。在一个很旧的匣子里找到了这个——是星衍年轻时写的修炼心得,那时候他还是观星阁的普通弟子。”
萧千澈接过玉简,注入灵力。
玉简里浮现出一行行字迹,很工整,甚至有些刻板:
【修炼第一百零三日:今日尝试‘星力淬体’,引北斗七星之力入经脉,效果甚微。师尊言,我体质属‘阴’,与星力阳刚相冲,强修恐伤根基。】
【第一百二十日:改修‘月华凝神术’,以月阴之力温养神魂,进展顺利。但月力偏柔,杀伐不足,非我所愿。】
【第一百五十日:偶得古籍《阴阳转轮诀》,可调和阴阳,令刚柔并济。然此法需‘至阳之物’与‘至阴之物’为引,至阳易得,至阴难寻……】
字迹到这里开始凌乱:
【至阴之物,需先天阴体之精血。遍寻天下,唯南疆‘黑苗’圣女血脉符合。然圣女不出族地,取血无门……】
再往后,字迹变得狂躁:
【今日见黑苗圣女入皇城,随皇后省亲。天赐良机!取血之法……】
后面被涂抹掉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词:“迷魂”“取血三滴”“不留痕迹”。
萧千澈放下玉简,看向凌清雪:“星衍年轻时偷过黑苗圣女的血?”
“不止。”凌清雪说,“我查了当年记载,黑苗圣女那次省亲回去后,不出三年就病逝了,死因不明。而且……她在世时生过一个女儿,那女儿天生体弱,不到十岁也夭折了。”
“女儿?”萧千澈心头一跳,“和谁生的?”
“没记载。”凌清雪摇头,“但时间推算,圣女省亲是四十年前,她女儿出生是三十九年前。而皇后……也是三十九年前入宫的。”
萧千澈脑子里飞快计算。
黑苗圣女在皇城被星衍取血,回去后生下女儿,女儿体弱夭折。同年,皇后入宫。
皇后也是黑苗出身。
难道……皇后是圣女的妹妹?或者侄女?
不对,年龄对不上。皇后今年三十七,圣女四十年前就成年了,不可能是母女。
除非……
“那个夭折的女儿,”萧千澈缓缓道,“会不会就是皇后?”
凌清雪愣住了。
“不可能,皇后明明还活着……”
“我是说,”萧千澈打断她,“皇后可能……不是原来的皇后。”
夺舍?替身?还是……别的什么邪术?
凌清雪脸色发白:“你是说,现在的皇后,其实是那个夭折的女儿,被星衍用什么方法‘救活’了?然后送进宫,成了皇后?”
“不是救活。”萧千澈说,“可能是……借尸还魂。用圣女的精血做引子,把某个魂魄塞进那个夭折女儿的尸体里,让她‘活’过来。然后,因为身体是黑苗血脉,所以能继续修炼巫蛊术,也能和星衍保持联系。”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皇后对星衍言听计从,为什么她能参与嫁接阵法——因为她的“命”,本来就是星衍给的。
“那弱点呢?”萧千澈问,“星衍的弱点是什么?”
“在这。”凌清雪指向玉简最后一行被涂抹的字迹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阴阳转轮诀有缺:每月月晦日,阴阳失衡,需以‘至阴之物’镇压,否则功法反噬,修为倒退三个时辰。】
每月月晦日,三个时辰的虚弱期。
萧千澈眼睛亮了。
三天后就是月晦日。
星衍要主持星祭大典,本来就会消耗大量灵力,再加上功法反噬,还有假媒介的命轨污染……
三重打击。
机会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萧千澈指着那行小字,“这字迹和前面不一样。”
“是我师尊的笔迹。”凌清雪说,“师尊年轻时和星衍同辈,可能看过这本心得,发现了这个秘密,就随手记下了。只是后来……她可能忘了,或者不敢提。”
不敢提,是因为星衍已经是观星阁主,化神期大能。揭他的短,等于找死。
“你师尊现在在哪?”萧千澈问。
“闭关。”凌清雪说,“冲击元婴后期,已经半年没出来了。否则我也不敢偷进她的藏书阁。”
萧千澈点头,把玉简还给凌清雪:“这东西收好,别让人看见。”
凌清雪收起玉简,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月晦日,去观星台。”萧千澈说,“救人,拿罪证,顺便……给星衍一个惊喜。”
“需要我做什么?”
“你在外面接应。”萧千澈说,“观星台内部太危险,你进去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后腿。”
这话说得直白,但凌清雪没生气——她知道这是事实。她现在灵力才恢复七成,对上观星阁那些金丹长老,确实不够看。
“好。”她点头,“我在外面等你。但……你怎么进去?观星台有七重阵法,硬闯不可能。”
“我有办法。”萧千澈没说具体什么办法。
凌清雪也没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桃林里很静,只有夜风吹过枝头的沙沙声,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落在肩上、头发上。
“萧千澈。”凌清雪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殿下”,也不是“你”。
萧千澈看向她。
“如果这次失败了,”她问,“你会怎么样?”
“死。”萧千澈说得很干脆,“或者比死更惨。”
“那如果成功了呢?”
“成功……”萧千澈想了想,“就能喘口气,然后继续对付下一个敌人。星衍背后还有‘创造者’,那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凌清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值得吗?这么拼命,就为了……活下去?”
“不只是活下去。”萧千澈说,“是为了‘按自己的意愿活下去’。我娘用命给我换来的机会,我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