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拉长,延展,化作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实体。
朱标跪在地上,冰冷的金砖透过膝盖的布料,将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父亲那张因极度羞辱而扭曲的脸。
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刺痛。
他能听见父亲的呼吸,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在胸腔深处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金戈铁马的破碎声。
就在这片凝固的悲怆中,光幕上的画面,悄然流转。
那昏暗的龙床,那浮肿的身躯,那绝望的哀鸣,都缓缓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天启七年,八月的紫禁城。
夕阳的余晖给连绵的宫殿镀上了一层血色,红墙绿瓦在暮色中透出一种行将就木的萧索。
光幕的镜头,最终定格在了乾清宫。
那座曾经代表着大明权力中枢的宫殿,此刻却被一种死寂所笼罩。
殿内,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木料的清香,形成一种诡异而刺鼻的气息。
朱由校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
他用尽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召来了那个一直在无边恐惧中等待的弟弟——信王朱由检。
这一幕,让所有时空的观者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见,朱由校躺在病榻之上,那双曾经能雕琢出精巧机关的手,此刻肿胀得不成形状。
他艰难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最终,拉住了朱由检的手。
朱由检只是一个少年。
他低着头,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源于对死亡、对未知、更是对皇权最深沉的恐惧。
“皇兄……”
他的声音干涩,几不可闻。
朱由校费力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
万朝帝王都将目光聚焦于此。
他们以为,这位将死的皇帝,会用最后的清醒,叮嘱自己的弟弟,要警惕那个权倾朝野的阉人。
他们以为,他会交代辽东的危局,会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留下最后的谋划。
然而。
朱由校开口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让整个万朝时空,陷入了匪夷所思的死寂。
“魏忠贤……”
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浑浊的眼中竟闪过一丝依赖与信任。
“恪谨忠贞,可计大事。”
“你……你即位之后,务必要重用他,大明……离不开他啊。”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这个皇帝,这个大明天子,都坚信那个毁了他江山、窃取了他权力、毒害了他骨肉的宦官,是一个绝世无双的忠臣!
这是何等的荒唐!
何等的悲哀!
话音落下,朱由校的视线吃力地转动,望向堆满了整个寝宫的木工模型。
那些精巧的楼阁,玲珑的桌椅,是他一生心血的凝结,是他逃避现实的港湾,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
他的眼眶,慢慢泛起了一层红色。
他指着那些冰冷的木头。
“这些……这些都是朕……呕心沥血留下的心血。”
“你当了皇帝以后,要好好保存它们,不要……不要弄坏了。”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了一句传诵千古,却又充满了无尽荒诞的临终遗言。
“吾弟当为尧舜。”
话音落下,他那只肿胀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