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余温尚未散去，京师的空气却已凝固。
“实学参议”的设立，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刺入了文官集团最核心的权力壁垒。徐雨彤的上任，不仅仅是个人的擢升，更是一个信号——皇帝的决心，已超越了对清流的依赖。
钱府密室，烛火被窗外渗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映照着钱谦益铁青的脸。
“好一个穆洪志！好一个陈子文！”他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青砖上，碎片与茶水四溅。“他们这是要将我等读书人，彻底踩在脚下啊！”
满屋幕僚噤若寒蝉。刘同的死，赵承运的招供，周文亮的失踪（实则被曹化淳秘密保护起来作为后续人证），让东林党在六部的根基为之一颤。更可怕的是“透明制衡”制度的推行，让许多原本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灰色地带无所遁形。
“老师，”一名年轻幕僚忍不住开口，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污蔑我东林清流，勾结阉宦，欺君罔上，天下士子若知，必不答应！”
钱谦益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天下士子……说得好！穆洪志他们倚仗的是皇权，是制度，是那些冰冷的器械账目。可我东林，倚仗的是什么？”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东林书院遍布天下的讲学之声，是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之口，是这绵延千年的——道统！”
“他们要用制度卡住我们的脖子，那我们，就用‘清议’，斩断他们的根基！”
南京，钟山脚下，东林书院。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讲堂飞檐。然而，书院之内，却是一片沸腾。
刘宗周，这位东林党硕果仅存的元老，此刻正立于讲堂中央。他手中，正是钱谦益从京师传来的密信与那份被精心篡改过的《讨乱政疏》草稿。
“……妖器横行，匠吏专政，阉竖窃柄，武夫弄权！三百年大明文治，竟败于宵小之手？祖宗法度何在？圣人之道何存？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刘宗周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字字如刀，刻在在场每一位士子的心上。
“穆洪志，以奇技淫巧惑乱圣聪，结党营私，构陷忠良！陈子文，身为天子近侍，不思报国，反与阉宦曹化淳勾结，为虎作伥！此二人者，国之大蠹也！”
他猛地将密信拍在讲案上，发出一声巨响：“老夫以为，当此之时，我辈读书人，当效古之贤臣，清君侧，除奸佞，以正朝纲！”
“清君侧！除奸佞！”
群情激愤，呼声震天。这份由南京发起的“清议”，如同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江南士林。一封封声讨“乱政”的文章、揭帖，以惊人的速度被誊抄、印刷，通过漕运、驿站，向着京师，向着大明的每一个角落扩散。
五日后，京师，早朝。
“臣，礼科给事中魏呈振，有本奏！”
一个尖锐而亢奋的声音，划破了朝堂的寂静。
魏呈振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脸色涨红，仿佛肩负着天大的道义：“臣弹劾军器革新司提举穆洪志，十大罪状！”
“一曰，以器胁君，僭越称制！其造火铳，名为强军，实则私蓄爪牙，其心可诛！”
“二曰，结党营私，任用私人！徐雨彤、李三等辈，皆其心腹，盘踞要害，排斥异己！”
“三曰，勾连阉宦，败坏朝纲！与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暗通款曲，秽乱宫廷！”
……
魏呈振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将钱谦益授意的罪名，加上自己添油加醋的想象，一一列举。朝堂之上，不少东林一脉的官员纷纷出列附议，一时间，声浪滔天，大有将穆洪志当场诛杀之势。
崇祯皇帝端坐龙椅，面色阴晴不定。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穆洪志身上。
穆洪志静静地站在班列之中，仿佛一个局外人，任由那些汹涌的言辞冲刷着自己。直到魏呈振说完，他才缓缓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