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
奉天殿外,青石板上寒气透骨,穆洪志跪伏于地,身披玄色官袍,腰悬绣春刀,头顶乌纱,脊背挺直如松,神情沉静如古井无波。殿内,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回荡在殿宇之间,一字一句,如金石落地:
“太子太保、神机营总制使穆洪志,运筹辽阳,大破建奴,擒阿巴泰,复疆土,安边民,功在社稷。特赐飞鱼服一袭,准其出入禁中,仪同三司,加禄米三百石,荫一子入国子监。”
旨毕,两名内侍捧着朱红锦盒缓步而出,盒身雕龙绘凤,金丝缠绕,仿佛盛着的不是衣物,而是天命所归的象征。盒盖开启,一袭飞鱼服赫然在目——赤罗为面,金线盘绣飞鱼,四爪龙纹绕肩而上,下摆海水江崖翻涌如浪,日月山河隐现其间,熠熠生辉,贵不可言,仿佛凝聚了大明百年军功的荣光。
穆洪志叩首谢恩,双手接过锦盒。他并未立刻打开,只是将其抱于怀中,双臂微紧,仿佛抱着的不是荣宠,而是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掌心发痛,心口发烫。
飞鱼服,明代文臣武将梦寐以求的至高荣典,非皇亲国戚、功勋卓著者不得赐。上一次赐予飞鱼服,还是嘉靖年间的抗倭名将俞大猷。而今,穆洪志以一介六品文官起家,掌实学、兴火器、破建奴,竟得此殊荣,朝野震动,百姓称颂,军中敬仰。然而,荣光之下,暗流已涌,如地火奔行,只待喷发之机。
内阁值房。
首辅周延儒抚须不语,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他手中捏着一份密报,纸页微黄,墨迹未干,是锦衣卫暗探所录:“穆洪志受赐飞鱼服当日,未谢恩即归府,闭门三日,未见一人。府中灯火彻夜不熄,疑在密议军政。”
“闭门三日?”礼部尚书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是怕人看见他穿飞鱼服的模样吧?一个六品小官出身,如今竟与国公并列,连圣上都许他‘仪同三司’,这还是臣子吗?简直是权臣胚子!”
“更可怕的是,”兵部侍郎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手中握着神机营、稽古司、辽东都司三权。火器、谍报、边防,尽在其手。若再让他开矿炼铁,募民屯田,辽东将成其私邑!日后,他若拥兵自重,谁还能制他?”
“必须动手。”一名阁老低声开口,声音如毒蛇吐信,“以‘僭越’之名,参他擅权、结党、图谋不轨。清议不可废,纲常不可乱。”
“可他有辽阳大捷,百姓称颂,圣上宠信……”有人犹豫,声音微颤。
“正因如此,才要快!”礼部尚书目光如刀,扫视众人,“他越得势,我们越要先发制人。明日早朝,我便上疏——‘穆洪志受赐飞鱼服,不谢恩巡礼,闭门不出,形同抗旨;且私调边军,擅开矿务,有割据之嫌。请旨查办,以正纲纪。’”
众人默然,随即纷纷点头。一时间,值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张张阴晴不定的脸。他们不是为了大明,而是为了自己的权位。他们清楚,若再让穆洪志继续掌权,他们这些“清流”将彻底沦为摆设。
穆府,深夜。
烛火通明,三十六盏宫灯照得书房如昼。穆洪志立于沙盘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是徐雨彤从辽阳传来:“沈府腰牌确系建奴死士所携,已押送南京审讯。另,孔有德在盛京练兵,所用阵法,竟似我军火器营旧制,恐有内鬼泄密。”
他眉头紧锁,将信投入火盆。火光一闪,字迹扭曲,化为灰烬。他轻叹一声:“左仪在南京点火,我在辽阳筑墙,可墙未筑成,火已烧到自己身上了。”
“大人,内阁有人串联。”亲卫低声禀报,声音几不可闻,“礼部尚书已拟疏,明日早朝参您‘僭越’‘擅权’,欲借清议之力,逼圣上削权。另有消息,兵部、吏部、都察院已有二十七人联名,只等明日早朝发难。”
穆洪志冷笑,眼中无怒,唯余讥讽:“他们怕的,不是我穿飞鱼服,而是我动了他们的根。清议、科举、田赋、盐铁,哪一样不是他们的命脉?我改一条,他们恨十分。我清查田契,他们少收十万两银;我废除优免,他们失了特权;我开实学,他们门生断了前程。他们不恨我,恨谁?”
他转身,望向墙上悬挂的《辽东舆图》,指尖缓缓划过山海关、辽阳、盛京一线,仿佛在丈量着大明的命脉与敌人的咽喉。
“告诉徐雨彤——”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沈万财,必须拿下。孔有德,必须除掉。内鬼,必须挖出。我的飞鱼服,不是给他们参的,是给建奴看的。他们若以为我穆某人是靠圣旨活着,那就大错特错。”
“可朝中……”
“朝中之事,我自有安排。”穆洪志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要参我僭越?好。那我就僭越一次给他们看——明日早朝,我便请旨:设‘军器监’,直隶天子,统管火器研发、工坊、兵工,不归兵部,不归工部。”
亲卫震惊:“这……这等于另立一衙,恐激起众怒。六部必反,清议必攻,连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