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举火而下，至一开阔地穴。眼前景象，令呼吸凝滞——
数十名工匠赤膊挥汗，铜炉烈焰熊熊，铁砧上锤打火铳机括。长案上火药包层层叠叠，皆以赤硝墨标注“辽东甲等”“射程二里”。墙角堆叠图纸，赫然为“佛郎机炮”“红夷大炮”改良图样，炮身轻便，炮架可拆，图侧盖有“工部机密”与“葡萄牙使节印”双重朱印。
“这些炮……非为大明所造。”穆洪志拾起一图，声音如冰，“射程超红夷炮三成，便于山地机动——此乃为建奴量身定制！”
宋应昌面如死灰，忽仰天大笑：“穆洪志！你聪明一世，却不知天下早已非朱家天下！我宋家三代执掌工部，控天下匠籍，掌火器之源。无我等，辽东早失！无我等，建奴铁蹄早已踏破山海关！你算什么？一介辽东武夫，也敢查我？”
“所以，你以皇陵为掩，私炼火器，通敌卖国？”穆洪志步步紧逼，刀锋微颤。
“通敌？哈哈哈！”宋应昌狂笑，“我这是在保大明！建奴势大，我朝内忧外患，唯有以火器换和平！我供他们炮，他们不犯我边！此谓——以商制夷！”
“以商制夷？”穆洪志怒极反笑，“你卖的是炸我辽阳城头的炮！你可知那几门炸膛的红夷炮，铜料出自你手？三百将士，血溅城楼！你——才是真正的国贼！”
他猛然抽出绣春刀，寒光直抵宋应昌咽喉：“今日，我以南雍重审使之名，拘你归案！若反抗——格杀勿论！”
刀光映面，宋应昌终露惧色，踉跄后退。
——
数日后，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内，崇祯御览全案卷宗，怒极拍案，震落朱笔：“宋应昌！朕待你不薄，你竟以皇陵为巢，私通建奴，炼制火器，图谋不轨！押入天牢，三日后午门问斩！抄家，族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录用！”
穆洪志跪奏：“陛下，此案牵连甚广。工部火器库十二主事皆涉其中。更关键者……臣于作坊密室中，发现一册黑账，录近三年火器去向。其中四门佛郎机炮，流入——左良玉军中。”
“什么？！”崇祯霍然起身，“左良玉乃朕亲封总兵，竟敢私购敌炮？”
“更甚者……”穆洪志声沉如铁，“购炮银两，出自南京国库，而批银文书上——盖有沈兰舟之印信。”
殿内死寂，连铜壶滴漏之声亦清晰可闻。
崇祯缓缓闭目，良久，低语：“她……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
——
夜，养心殿。
烛影摇红，雪落无声。曹化淳低声禀报：“沈兰舟已抵武昌，与左良玉密会三日。西洋传教士所献‘西法练兵手册’，已交左良玉幕僚译习。左良玉正招募流民，扩军至五万，且于江岸修筑炮台，形同割据。”
崇祯沉默良久，忽问：“穆洪志呢？”
“他已启程南下，持陛下密旨，查左良玉军中火器来源。然……未带一兵一卒，只携一剑，一信。”
“信？”
“是。信封素白，无署名，仅书四字——‘兰舟，我来了’。”
崇祯望向窗外纷飞大雪，轻叹：“这天下，终究是你们的。可若你们敢动大明根基……朕，必亲手焚之。”
风起，烛灭。宫灯如豆，照见龙袍上金线所绣的江山万里，却已裂开一道无声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