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洪志手握《告密录》所载伪造证据，虽然暂时洗了通敌之嫌，然而心头阴霾并未散去，反而如沉铁坠胸。那封血书所用火药墨中隐含的“赤硝”，乃是辽东深山独有矿脉所出，必须经千度高温提纯方能研磨成墨，寻常的匠人难触其法，更勿论私藏。他密令徐雨彤潜入北镇抚司旧档库，彻查壬午年三月前后收发文录，终于在尘封卷宗中觅得一线蛛丝马迹：“南监送赤硝墨样一匣，供火器图验伪用，收于工部火器库。”
“南监”者，南镇抚司也，专司火器研制与图样稽核，本为机密重地。然此物何以流入周延儒之手？更蹊跷的是，工部火器库账册竟载：三日后，该批墨样“因受潮霉变，已焚毁处理”。穆洪志抚卷冷笑：“赤硝性烈，遇湿不腐，何来霉变？此非销毁，乃灭口耳！”
他决意追根溯源，以“南雍重审使”之权调阅工部近三年采买细册，逐条比对，终现端倪——工部尚书宋应昌每月皆以“皇陵修缮”为名，自辽东暗运硝石、硫磺，其量竟为修陵所需之五倍。更诡异的是，运输路线避开关防，绕开兵部稽查司，直入南京孝陵卫辖地，如入无人之境。
“皇陵……”穆洪志立于沙盘之前，指尖缓缓划过紫金山脉走势，眉峰紧蹙，“修陵需火药破石，然无需赤硝。除非——他们非为修陵，而在炼墨，或……试炮。”
左仪闻讯而至，袍袖带风，面色凝重：“穆兄，不可轻动。宋应昌乃三朝元老，执掌工部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虽与周延儒政见相左，然同属文官清流。你若动他，非仅撼动工部，实乃撼动内阁的根基呀。”
“那便战。”穆洪志抬眸，目光如刃，映着烛火，“沈明远以血书构陷于我，背后是权谋；周延儒伪造证据，只为自保；而今工部以皇陵为掩，私炼火器，若非谋逆，便是通敌。我若袖手旁观，何以面对辽阳城头三百忠魂？何以回应沈兰舟那句‘信你一次’？”
左仪默然，良久方叹：“若真有作坊，必藏于孝陵卫禁地。然你无确证，擅闯皇陵，乃大不敬之罪，可诛九族。”
“我自有凭据。”穆洪志取出沈兰舟所遗《火器改良疏》副本，翻至第三页，指间点于一行小注：“你看，她亲笔标注：‘赤硝提纯，需用辽东特制铜炉，炉温千度方可成墨，缺一不可。’而工部账册载，去年采买‘辽东铜炉’十二具，皆列于‘陵寝祭祀用具’项下——祭祀何须铜炉十二具？此乃掩耳盗铃。”
左仪瞳孔骤缩：“你疑心……火器作坊，藏于皇陵地宫之下？”
“非疑。”穆洪志声沉如铁，“是断。皇陵地宫深埋山腹，恒温避光，最利火药存贮。且孝陵卫直属工部，外臣不得擅入。若在此设坊，可谓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
三日后，紫金山麓。
晨雾未散，松涛如诉。穆洪志以“勘察皇陵风水”为名，持崇祯亲授金丝腰牌入山。随行仅徐雨彤与两名东厂密探，皆易服为堪舆术士，背罗盘，携铜尺，步履沉静。
至明楼，宋应昌已率工部属官恭候，笑容温雅如常：“穆大人亲至，有失远迎。不知风水可有异动？”
“山气凝滞，地脉隐震。”穆洪志执罗盘缓行，目光却如鹰隼扫过地宫入口，“似有火气上冲，恐惊先帝之灵。”
宋应昌笑意微凝：“穆大人说笑了。皇陵百年无恙，何来火气？”
“有无，一查便知。”穆洪志忽指地宫侧道，“此通风井，为何新砌？砖色青灰，与旧砖迥异，且砖缝间有白色粉末残留。”
宋应昌神色微变：“或工匠疏忽，洒落些许修缮材料。”
“是吗？”穆洪志俯身，以指尖蘸粉，轻嗅，眸光骤冷，“此非普通硝石，是提纯赤硝。宋尚书，你可敢让我入地宫一查？若无异，我穆洪志当众跪拜，向你请罪。”
宋应昌沉默片刻，忽笑：“穆大人既执意，本官岂能阻拦？请。”
地宫幽深，烛火摇曳如鬼火。行至第三重甬道，穆洪志忽止步，耳贴石壁，闭目凝神：“有声。风箱鼓动，铁锤击砧，节奏规整。宋尚书，皇陵之中，何来打铁？”
宋应昌面色微变：“或守陵人取暖锻器……”
“取暖需锻铁？且声自地底传来，非地宫所能传。”穆洪志猛然抽出绣春刀，刀光如电，劈向墙角砖缝。砖石迸裂，碎屑纷飞，露出半截铜管，管口微烫，内壁附着赤红色结晶。
“赤硝导热管！”徐雨彤低呼，“此为提纯火器墨专用！必有作坊！”
宋应昌骤然变色，厉喝：“穆洪志！你擅毁皇陵，罪该万死！来人——”
话音未落，穆洪志已飞身踹开暗门，石壁轰然洞开，阶梯蜿蜒而下，热浪扑面，铁锤声、风箱声、人语声如潮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