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外,江雾未散,晨光初透,如薄纱轻笼江面。穆洪志与沈兰舟立于行署后园的临江亭中,亭外芦苇摇曳,水声潺潺,仿佛天地间唯余二人,与那尚未熄灭的残灯一盏,静静燃烧在长夜将尽之时。
灯下摊开一卷《江南道监察录》,纸页泛黄,墨迹斑驳,记录着近三年来周延儒任首辅期间户部银两调拨的异常流向。沈兰舟指尖轻点:“去年冬,工部报称‘修堤赈灾’,拨银八万两,可实际到账不足三万。其余五万,经由三道中转,最终流入应天织造局——而那织造局,正是周延儒胞弟周延寿所掌。”
穆洪志凝视良久,眉峰微蹙:“织造局本无权支取工部银两,更无修堤之责。这五万两,名为修堤,实为中饱私囊。且数额巨大,手法老辣,必有内廷宦官勾结,方能瞒天过海。”
“不止如此。”沈兰舟低声续道,声音如夜风拂过残灯,几欲熄灭,却始终不灭,“我已密遣旧部查实,周延儒在南京置有七处暗庄,以家仆名义登记,实则囤积盐铁、私铸铜钱。更有一处宅院,藏有建奴密信三封,信中称其为‘周相公’,许以辽东互市之利,换取火器图纸。若非我沈家掌握火器秘谱,他早已得逞。”
穆洪志猛然抬头,眼中寒光乍现:“通敌之证,确凿无疑。但他身为首辅,权倾朝野,仅凭几封密信,难以动其根本。朝廷上下,多为其党羽,御史台噤若寒蝉,言官或被收买,或遭贬谪。若贸然上疏,恐反遭构陷。”
“所以,我们不能明攻,只能暗取。”沈兰舟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册,封皮无字,纸页却泛着淡淡墨香,“这是我整理的‘周党名录’,共三十七人,涵盖六部、都察院、锦衣卫。其中,有三人可为内应——兵部主事李崇,因拒受贿赂被贬,心怀怨愤;都察院经历张简,乃我父亲旧部,忠心可托;还有——你旧日同窗,现任南京通政司参议的赵文渊。”
“赵文渊?”穆洪志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他当年在国子监便与我政见不合,斥我‘迂腐守礼,不知变通’。后来入仕,更投靠周延儒门下,怎会……”
“正因他曾斥你,才最可信。”沈兰舟目光如炬,带着洞悉人心的锐利,“他越是激烈反对你,越说明他在掩饰内心动摇。我派人暗中接触,他未拒,也未应,只说‘待天时’。此人重名节,惜羽毛,若能以忠义动之,或可倒戈。”
穆洪志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若得此人相助,我们便有了内应之眼。但仅凭名单与密信,仍不足定罪。周延儒老谋深算,必有应对。我们需要——铁证。能当庭质证、令其无法抵赖的铁证。”
“我已有计。”沈兰舟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三日后,周延儒胞弟周延寿将在南京举办寿宴,广邀权贵。届时,户部、工部、应天府要员皆会到场。我已安排人手,混入府中,窃取账册原件。那账册,才是真正的命脉——上面不仅记录银钱流向,更有周延儒亲笔批注:‘此款可作“军资”,勿留痕迹。’”
“你打算亲自去?”穆洪志皱眉,声音陡然收紧。
“非我不可。”她抬眼望他,眸光清亮如星,“我是礼部尚书,有资格赴宴。且我久未露面,他们必以为我已畏罪自保,放松警惕。你则需留在武昌,稳住左良玉。他虽暂听我言,但野心未消,若见我久不归,恐生变故。”
“可此行凶险。”穆洪志握紧绣春刀柄,声音低沉,“周府耳目众多,若你被识破,便是自投罗网。周延儒不会留你活口。”
“若我不去,谁去?”沈兰舟淡淡一笑,如寒梅绽于雪夜,“沈家三代忠臣,死的死,贬的贬,唯有我活着,背负这铁券丹书之约。若连这点险都不敢冒,何谈清君侧?何谈还天下清明?”
穆洪志久久不语,终是长叹一声:“好。我信你。但你须答应我——若事不可为,立即撤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穆洪志,宁可背负失职之罪,也不愿见你葬身奸臣之手。”
她凝视他,眼中微光闪动,轻轻点头:“我答应你。三日后,若我未归,你便启动第二策——将现有证据交予赵文渊,由他上疏,引动言官弹劾。哪怕不能定罪,也要动摇其势。”
三日后,南京,周府。
寿宴盛极,灯火通明,丝竹盈耳。沈兰舟一袭素色礼服,未施浓妆,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引得宾客频频侧目。周延寿亲迎入席,笑语殷勤:“沈尚书久居武昌,今日驾临,实乃寒舍之光。”
“周大人说笑了。”她浅饮一杯,“我不过奉旨南巡,顺道拜会。听闻大人寿辰,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席间,她不动声色,借更衣之机,潜入后堂。密室门前,两名家丁守卫。她取出一枚铜牌,乃左良玉旧部所赠,刻有“江防”二字。家丁见牌,误以为是军中密使,竟未阻拦。
密室中,书架林立,账册如山。她迅速翻找,终于在第三格暗格中,发现一册《应天织造局实录》,封皮普通,内页却夹有银两流水、火器图纸临摹本,以及一封未寄出的信——
“兄长钧鉴:辽东使已至,索图甚急。若得火器秘谱,可换白银十万,另赠辽马三百。弟已安排匠人摹绘,三日内可成。切切。”
落款正是“延寿”。
她迅速取出火折,将内容默记于心,又以蜡纸拓下批注,正欲撤离,忽闻门外脚步声杂乱。她藏身书架之后,屏息凝神。
“沈尚书人呢?”是周延寿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