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乙被雷劈死后,商朝的王位像烫手山芋,传了两代都坐不稳。
文丁接了父亲的烂摊子,干了十一年,累死累活想修补,可西边的周国越来越强,东边的夷方越来越闹。他四十出头就病死了,留下个更烂的摊子给儿子帝乙。
帝乙登基那年,才二十五岁。坐在父亲留下的王座上,他觉得屁股底下全是钉子。
开春第一场朝会,西边周国的使者就来了。这回带的礼特别重:三百张虎皮,五百匹好马,玉器装了十车。使者跪在殿前,话说得比蜜甜:“我主季历,日夜思念大王恩德。”
帝乙脸上笑,心里明镜似的——礼越重,要的越多。
果然,使者话锋一转:“只是戎狄猖獗,周国兵少,守不住边境。求大王恩准,扩军备防。”
老臣比干站出来:“周国已有三军,再扩不合礼制。”
使者抹起眼泪:“上月戎狄抢了三个村子,男女老少死了百余人……实在没办法啊。”
帝乙摆摆手:“准了。”
使者千恩万谢退下。比干急得跺脚:“大王!周国势大,再扩军就压不住了!”
帝乙苦笑:“不准?他就不扩了?现在撕破脸,咱们打得过?”
殿里一片死寂。这些年商军东征西讨,早不是武丁时的精锐了。真和周国打起来,谁输谁赢,谁也说不准。
帝乙有个妹妹,叫子妍,十九岁,是宫里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通,性子还烈,很有主意。
说亲的人踏破门槛,她一个看不上。不是嫌这个纨绔,就是嫌那个平庸。
直到有天,她主动来找帝乙。
“王兄,”子妍行礼,“听说西边周国的世子姬昌,素有贤名?”
帝乙心里咯噔一下:“你听谁说的?”
“宫中都传。说那姬昌三岁知礼,七岁能诗,十五岁就帮父亲理政,是个君子。”子妍眼睛亮亮的,“我想见见他。”
帝乙头更疼了。姬昌是周侯季历的儿子,季历已经够难缠,他儿子据说更厉害。这要是结亲……
他找比干商量。老丞相捻着胡子想了很久:“大王,这或许是条路。”
“怎么说?”
“周国势大,硬压不住了。若能结亲,至少保一代太平。”比干缓缓道,“况且公主嫁过去,一来示恩宠,二来……也可知周国内情。”
帝乙明白了。这是一步棋,一步不得不走的险棋。
婚事定下的消息传开,朝堂炸开了锅。
太卜第一个反对:“大王!臣连占三卦,皆不吉!卦象显示‘凤凰西飞,不复还’!公主此去,恐难归啊!”
几个老臣跪了一地:“商周世代不通婚,此乃祖制!周人乃西方部族,血统不纯,怎能尚我大商公主?”
帘后传来子妍的声音:“血统不纯?武丁先王的王后妇好,也是部族之女!怎不见你们当年反对?”
老臣们噎住了。
子妍走出来,一身素衣,气势逼人:“太卜说卦象不吉,那就再占!占到我吉为止!”
太卜脸色发白:“公主……卦象乃天意……”
“天意?”子妍冷笑,“武乙先王射天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天意?如今我要嫁人,天意就来了?”
没人敢接话。帝乙摆摆手:“再占。”
太卜硬着头皮又占三次。最后一次,龟甲裂痕勉强算个“平”卦。他擦着汗:“此卦……主远行平安,但需谨慎。”
子妍盈盈一拜:“多谢太卜吉言。”
转身时,她对帝乙眨眨眼。帝乙忽然觉得,妹妹嫁过去,说不定真能成件事。
出嫁那天,殷都万人空巷。
送亲的队伍排了十里。子妍的嫁妆装了三百车:丝绸、玉器、青铜鼎、竹简典籍,还有一百工匠、五十乐师、三十医者——这是帝乙能给的最大陪嫁。
比干低声说:“大王,礼太重了。恐助周人势大。”
帝乙望着远去的车队:“我给的不仅是嫁妆,是文化,是礼仪,是‘商’的身份。要周人记住,他们娶的是大商公主,是文明的使者。”
子妍坐在华车里,没回头。她握着一卷竹简——那是出阁前夜,帝乙给她的。上面不是诗书,是商朝在西边各部的眼线名单,还有朝中对周国的分析。
“妹妹,”帝乙当时说,“你这一去,就是商朝在西边的眼睛。季历父子是虎狼,你要小心。但也不必怕——你身后,是整个大商。”
车队过了黄河,往西走。路越走越荒,山越走越高。子妍掀开车帘,看着陌生的山川,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前路艰险。但她更知道,自己肩上担着什么。
周国都城在周原,比殷都简陋得多。但子妍发现,这里的人精神头不一样。
百姓见了车队不躲,反而好奇围观。士兵站得笔直,眼神里有股狠劲。田里干活的农夫,动作都比商地的利索。
季历带着世子姬昌出城三十里迎接。老头子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得像鹰。姬昌跟在身后,二十出头,一身布衣,气质温润,完全不像边陲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