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时,子妍特意观察。季历的礼数周全,但透着敷衍。姬昌却恭敬得挑不出毛病,每个动作都标准。
有意思。子妍心想。
婚礼办得简单却隆重。周人拿出最大诚意:全城火把亮了三夜,酒肉分给每户。子妍带来的工匠教周人制陶铸铜,乐师奏商宫雅乐,医者给百姓看病——这些都是周原没有的。
新婚夜,姬昌对子妍深深一揖:“公主下嫁,是周的福分。昌必以礼相待,绝不相负。”
子妍还礼:“既为夫妻,不必多礼。我只问世子一句——周国,当真愿永为商臣?”
烛火跳跃。姬昌沉默片刻,抬头时目光清澈:“周国世受商恩,自当尽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昌不敢欺瞒公主:周国所求,不过是让西方百姓,也能如中原一般,有衣穿,有饭吃,有礼可循。”
话说得漂亮,但子妍听懂了。他要的,不只是温饱,是“礼”——是统治的合法性。
婚后三个月,子妍摸清了周国底细。
季历确实厉害。他推行“井田”,百姓种公田之外,还有私田,干劲十足。军制更严:五户出一卒,闲时务农,战时为兵。周国人口不算多,但能拉出五万精兵。
姬昌更不简单。每日黎明即起理政,下午读书,晚上和臣子讨论治国之道。子妍带来的竹简,他看得如饥似渴,有时讨论到深夜。
有次谈起商朝现状,姬昌叹道:“商王若能如武丁先王般振作,天下何至于此?”
子妍心中一动:“世子认为,商王该如何振作?”
姬昌看着她,笑了:“公主在考我?那昌就直说——减赋税,抑贵族,用贤才,亲百姓。这四条,商朝如今一条都没做到。”
句句戳心。子妍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她开始定期给帝乙写信,用密语。写周国的强处,也写弱点;写季历的野心,也写姬昌的抱负。信由心腹送回,一路换马,十日可达殷都。
帝乙每次回信都只有一句:“安好?珍重。”
但子妍知道,王兄在殷都,日子也不好过。
第二年秋天,子妍怀孕了。
消息传回殷都,帝乙大喜,派比干亲自去周国探望。车队又带三百车礼物,多是给孕妇的补品、婴孩衣物。
季历在周庙设宴。酒过三巡,老头子举杯:“丞相远来辛苦。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比干心中警惕:“侯爷请讲。”
“我儿姬昌尚公主为妻,如今公主有孕,若生男儿,便是商周血脉。”季历目光炯炯,“老夫斗胆请丞相转告大王:待此子长成,可否封于周原,承袭周国?”
殿里瞬间安静。姬昌放下酒杯,子妍攥紧衣袖。
这话听着谦卑,实则厉害——他要商王正式承认周国世袭权,而且要的是有商朝血脉的外孙继承!
比干沉吟良久:“此事……老臣需禀明大王。”
回殷都路上,比干一夜未眠。他明白,季历这是在试探,也是在逼宫。商朝若答应,就等于承认周国半独立;若不答应,恐怕……
他想起临行前帝乙在密室的话:“周国,已非藩属,实为敌国。只是这层窗户纸,还不能捅破。”
如今,季历要亲手捅破了。
子妍临盆那晚,周原下了第一场雪。
产房里烧着炭火。子妍疼得满头大汗,咬紧牙关不吭声。姬昌守在门外,来来回回踱步。
子时,婴儿啼哭声响起。是个男孩,健壮,哭声洪亮。
季历仰天大笑:“天佑我周!”
姬昌冲进产房,握住子妍的手,眼眶发红:“辛苦了……”
子妍虚弱地笑笑,看着怀中的儿子。这孩子,眉眼像姬昌,鼻子却像她,像商王室的人。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太卜那句“凤凰西飞,不复还”。
也许太卜说得对。她这只商朝的凤凰,飞到了西边的周原,在这里生了根。她的血脉,将在这片土地上延续。
而遥远的殷都,帝乙接到消息,对着西方久久不语。
他面前摊着地图。商朝还是那么大,但西边那片叫“周”的地方,颜色越来越深,像滴在绢布上的墨,正慢慢晕开。
窗外,今年第一片雪花飘落。帝乙伸手接住,雪花在掌心化成水,冰凉。
比干轻声问:“大王,周国世子所请……”
“准。”帝乙闭上眼,“告诉季历,此子若贤,可继周国。”
他想了想,又说:“再加一句:望周侯永记,此子身上,流着商周两族的血。”
雪花越下越大,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殷都六百年的繁华与沧桑。
在西边的周原,新生儿的啼哭声中,一个新时代的序章,正在雪夜里悄然写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