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的困惑
长安城的冬天来得早。
司马迁裹紧了身上的袍子,在太史公署里踱步。竹简已经铺开,墨也磨好了,但他迟迟没有下笔。
《孟子荀卿列传》。
这一篇不好写。
不好写不是因为材料少,恰恰是因为材料太多。孟子、荀卿、邹衍、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这些人都是稷下学宫的先生,都是名动天下的学者。他们的书堆满了整个屋子,他们的弟子遍布各国,他们的学说影响了整个时代。
司马迁翻看着一堆堆竹简,忽然想起了父亲司马谈的话。
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自周公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而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这是要他把孔子的道统接下去。
可司马迁知道,孔子之后,还有孟子;孟子之后,还有荀卿。这些人的学问,他不能不写。
他提起笔,写下第一行字: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
孟子见梁惠王
那是孟子第一次见梁惠王的时候。
梁惠王就是魏惠王,因为把都城迁到大梁,所以也叫梁惠王。他年纪大了,国家也衰落了,但雄心还在。
孟子被请进王宫时,梁惠王正站在池塘边看鸿雁麋鹿。他回头看见孟子,笑着说:“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一定有什么对我国有利的高见吧?”
孟子行了个礼,说:“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梁惠王愣住了。
孟子接着说:“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
梁惠王听得脸色变了。
孟子继续说:“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那天谈了很久。梁惠王后来对左右说:“我老了,不能用他了。”
但孟子的那番话,他记住了。
仁义与利
后来孟子又见过梁惠王几次。
有一次梁惠王站在沼上,看着鸿雁麋鹿,问孟子:“贤者也有这种快乐吗?”
孟子说:“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
孟子讲的是周文王的故事。文王建灵台,老百姓像儿子给父亲干活一样来帮忙,很快就建成了。文王在灵囿里,母鹿肥美,白鸟洁白,鱼跃满池。为什么?因为文王与民同乐。
“《汤誓》曰:‘时日曷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汤誓》里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们愿意和你一起灭亡。老百姓恨不得和暴君同归于尽,就算有再好的台池鸟兽,他能独自快乐吗?
梁惠王听了,沉默了很久。
见齐宣王
孟子在魏国没得到重用,又去了齐国。
齐宣王喜欢文学游说之士,在稷门之外设立学宫,招揽天下贤士。邹衍、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环渊这些人都来了,赐第列大夫,不治而议论。
孟子也来了。
齐宣王问孟子:“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齐桓公、晋文公是春秋霸主,齐宣王想学他们的霸业。
孟子说:“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孔子的学生不讲齐桓、晋文的事,所以后世没有传下来,我也没听说过。一定要讲的话,就讲王道吧。
齐宣王问:“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要有什么样的德行才能统一天下?
孟子说:“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保护百姓,统一天下,没人能阻挡。
齐宣王问:“像寡人这样的人,能保护百姓吗?”
孟子说:“能。”
齐宣王问:“凭什么知道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