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文帝和贾谊谈到很晚。
后来有人问文帝：“贾生说了些什么？”
文帝说：“都是鬼神的事。”
那人说：“贾生是天下奇才，问他鬼神的事，太可惜了。”
文帝没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贾谊是奇才？但朝中老臣还在，诸侯王虎视眈眈，他不能用一个年轻人去得罪那么多人。
贾谊还是没得到重用。
梁王坠马
文帝派贾谊去当梁怀王的太傅。
梁怀王是文帝最小的儿子，很受宠爱。贾谊教他读书，教他做人，尽心尽力。
有一天，梁怀王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死了。
贾谊觉得自己身为太傅，没有尽到责任，整天哭，哭了一年多，也死了。
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
太史公的悲叹
司马迁写完这两个人的故事，在竹简上写道：
“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鵩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屈原的志向而悲。到长沙，看到屈原自沉的地方，没有不流泪的，想象他的为人。等看到贾谊吊他的文章，又奇怪凭屈原那样的才能，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却让自己这样。读《鵩鸟赋》，把生死等同，把去留看轻，又茫然若失。
他又写道：
“屈原以忠信见疑，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
屈原因为忠信被怀疑，忧愁深思而作《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患。天是人的原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走投无路就会回到根本，所以劳苦倦极的时候，没有不喊天的；疾痛惨痛的时候，没有不喊父母的。屈原正道直行，竭尽忠智侍奉他的君主，小人挑拨离间，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诚信却被怀疑，忠心却被诽谤，能没有怨恨吗？屈原作《离骚》，是从怨恨中产生的。
贾生的意义
司马迁把屈原和贾谊放在一起写，是有原因的。
两个人都是才子，都忠心耿耿，都被小人陷害，都被流放到南方，都死得很早。
不一样的是，屈原死了，楚国亡了；贾谊死了，汉朝还在。
屈原用死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贾谊用文章证明了自己的才华。
他们都没能在活着的时候实现理想，但他们的文章流传下来了。
《离骚》《九章》《天问》，让屈原不朽。《过秦论》《治安策》《鵩鸟赋》，让贾谊不朽。
这就是文人的命运：生前不得志，死后名满天下。
汨罗的江水
两千年后，汨罗江还在流。
每年五月初五，人们还在江上赛龙舟，往江里扔粽子。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节日是从屈原开始的。
长沙城里，贾谊住过的地方，早就没了。但《鵩鸟赋》还在，那篇他写给自己的文章，还在被人读。
读的人说：“贾生真可怜，三十三岁就死了。”
读的人又说：“贾生真厉害，三十三岁就写了那么多文章。”
司马迁写他们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他敬佩屈原的忠，欣赏贾谊的才。但他又觉得，这两个人太刚直了，刚直得让自己受伤。
可要是他们不刚直，还是他们吗？
写完最后一个字，司马迁放下笔，叹了口气。
窗外月光如水。他仿佛看见了两千年前的那条江，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抱着石头，慢慢走进去，再也没出来。
又仿佛看见了一个年轻人，坐在长沙的屋子里，对着一只猫头鹰，说着生死的话。
他合上竹简，吹灭油灯。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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