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的滑稽观
司马迁写《滑稽列传》,是笑着写的。
他想起那些整天板着脸的大臣,说话一本正经,做事一板一眼,可办出来的事,未必对百姓有好处。而那些滑稽的人,看起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他们说的话,往往能说到点子上,办的事,往往能救人于危难。
太史公在篇首写道:“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天道广大,无所不包。说话的时候,稍微说到点子上,也可以替人排忧解难。
他举了孔子的话:“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六经对于治理国家的作用是一样的。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抒发人的和气,书用来记述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神妙变化,春秋用来明辨大义。太史公接着说:“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优孟
优孟是楚国的艺人,个子高,声音大,会唱歌,会跳舞,会模仿人。
楚庄王的时候,楚国有一匹好马,庄王特别喜欢它。给马穿锦绣的衣服,住在华丽的房子里,睡在竹席上,吃枣子。这匹马后来吃得太好,胖死了。庄王让大臣们给马办丧事,要像办大夫的丧事一样隆重。大臣们觉得不妥,劝庄王不要这样。庄王火了,说:“谁再敢劝,杀谁!”
优孟听说了,跑到王宫门口,仰天大哭。庄王问他哭什么。优孟说:“马是大王心爱的,楚国这么大的国家,有什么办不到的?只按大夫的规格办丧事,太寒碜了。臣请求按君王的规格办。让百姓都来挖墓,让齐国、赵国的使者在前面陪祭,让韩国、魏国的使者在后面护卫。再给它盖一座庙,用太牢祭祀。这样诸侯们就知道,大王把人当马,把马当人。”庄王听了,恍然大悟,说:“我错到这种地步了吗?那怎么办?”优孟说:“请大王用六畜的礼节葬它:用铜锅当棺材,用姜枣当调料,用香料当祭品,用稻米当寿衣。把它葬在人的肚子里。”庄王让人把马交给御厨,不再提葬马的事。
楚国宰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个贤人,对他很好。孙叔敖临死的时候,把儿子叫来,说:“我死了,你肯定穷。穷得没办法的时候,就去找优孟,说你是孙叔敖的儿子。”
过了几年,孙叔敖的儿子果然穷了,靠打柴为生。有一天,他遇见优孟,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我爹临死的时候说,穷了去找你。”优孟说:“你别走远,等着我。”
优孟回家,让人做了孙叔敖的衣服帽子,穿在身上,学孙叔敖的样子。学了一年多,连说话、走路都跟孙叔敖一模一样了。有一天,楚庄王设宴,优孟上去祝酒。庄王大吃一惊,以为是孙叔敖复活了,要让他当宰相。优孟说:“臣回去跟老婆商量商量,三天后再来回话。”
过了三天,优孟来见庄王。庄王问:“你老婆怎么说?”优孟说:“我老婆说千万别当。她说孙叔敖当了宰相,忠心耿耿,廉洁奉公,把楚国治理得那么好,可他死了以后,儿子穷得连立锥之地都没有,靠打柴过日子。你要是当了宰相,还不如死了算了。”
优孟说完,唱了一首歌,歌里唱孙叔敖生前的功劳和死后的凄凉。庄王听了,流着泪说:“孙叔敖的功劳,我差点忘了。”他召来孙叔敖的儿子,把寝丘四百户封给他,让他继承孙叔敖的香火。孙叔敖的儿子从此不再打柴了。
优孟不是大臣,可他办的事,比大臣还有用。他救了一匹马,又救了一个人。庄王听不进大臣的劝,却听进了优孟的话。
优旃
优旃是秦国的艺人,个子矮,说话逗,秦始皇很喜欢他。
有一次,秦始皇设宴,天正下雨。宫外的卫士站在雨里,衣服湿透了,冻得直哆嗦。优旃见了,问他们:“你们想休息吗?”卫士们说:“想。”优旃说:“等会儿我叫你们,你们就喊‘诺’。”
过了一会儿,大殿上的人给秦始皇祝酒。优旃走到殿门口,大声喊:“卫士们!”卫士们喊:“诺!”优旃说:“你们虽然长得高,有什么用?还不是在雨里站着。我虽然长得矮,却在这里面坐着。”秦始皇听了,让卫士们轮流休息。
秦始皇想扩大皇家苑囿,东到函谷关,西到雍县、陈仓。优旃说:“太好了。再多养些禽兽在里面。敌人从东边来,让麋鹿用角去顶他们就够了。”秦始皇听了,打消了这个念头。
秦二世即位后,想给城墙刷漆。优旃说:“太好了。给城墙刷漆,虽然老百姓会受点苦,可漆好了,城墙光滑漂亮。漆干了以后,在上面走滑溜溜的,敌人爬不上来。就是阴天漆干不了,得搭个大棚子把城墙罩住。”二世笑了,不再提刷漆的事。
郭舍人
郭舍人是汉武帝的艺人,口才好,脑子快,汉武帝很喜欢他。
有一次,汉武帝的奶妈因为犯了法,要被发配到边境去。奶妈来向郭舍人求救。郭舍人说:“你到皇上面前去辞行,走的时候,多回头看皇上几眼。我自有办法。”
奶妈照郭舍人说的去做了。她走到殿门口,回过头来看汉武帝,看了好几次。郭舍人在旁边大声骂她说:“老婆子!快走!皇上已经长大了,还用得着你喂奶吗?还看什么看!”汉武帝听了,心里一软,想起奶妈从小喂自己的恩情,把她放了。
东方朔
东方朔是齐国人,汉武帝的郎官。他这人滑稽、聪明、放荡不羁,又很有正义感。他在朝廷里几十年,经常用诙谐的方式劝谏汉武帝,救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不少人。
有一次,汉武帝下令杀一个管理苑囿的官员,因为苑囿里的鹿被杀了。东方朔说:“该杀。第一,让陛下因为鹿杀人,该杀;第二,天下人知道陛下重鹿轻人,该杀;第三,匈奴来犯,陛下可以用鹿角去顶,该杀。”汉武帝听了,把那官员放了。
东方朔一辈子没当大官,可他活得很自在。他常说:“我东方朔就是个小丑,皇上用我开心,我用皇上救人。挺好的。”
太史公的评论
司马迁写完这些滑稽的事,在竹简上写道:
“优孟、优旃、郭舍人、东方朔,此四人者,皆以滑稽显名于当世。然其言皆中时病,其行皆有益于国。岂非所谓‘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者乎?”
优孟、优旃、郭舍人、东方朔,这四个人,都以滑稽在当世出了名。可他们说的话,都切中了当时的弊病;他们做的事,都对国家有好处。这不就是“说话稍微说到点子上,也可以替人排忧解难”吗?
滑稽的力量
优孟、优旃、郭舍人、东方朔,四个人,四个时代,四种滑稽。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用笑话讲真话,用戏谑讲道理。大臣们不敢说的,他们敢说;大臣们说了没用的话,他们说了管用。
楚庄王要厚葬马,大臣劝不听,优孟几句话就让他改了主意。秦始皇要扩大苑囿,谁都不敢劝,优旃几句话就让他打消了念头。汉武帝要杀奶妈,郭舍人几句话就让她得救了。汉武帝要杀管苑囿的官,东方朔几句话就让他放了人。
这就是滑稽的力量。不硬来,不顶撞,顺着毛摸,把道理藏在笑话里,让君王笑着接受。这是智慧,也是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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