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阳栖身的集镇,是这片废土上无数临时聚居点中的一个。百十座破旧的木屋和帆布帐篷挤在干涸的河床旁,用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圈出半亩三分地,几百号人就靠着栅栏内的贫瘠土地和外出搜寻的物资勉强过活。
穿过挂着生锈铁皮的栅栏门,吴子阳在集镇最边缘的一顶帐篷前停住了脚。这顶帐篷的帆布早已被风沙磨得发白,边角处打着好几个补丁,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但对他来说,这就是遮风挡雨的家。
掀开门帘钻进去,一股混合着烟火气和干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帐篷里的陈设简单到寒酸:正中央是个用三块石头搭成的简易灶台,底下堆着半冷的灰烬,上面架着个豁了口的陶瓷盆,盆沿还沾着上顿没洗干净的野菜渣。帐篷最里头铺着厚厚一层干草,上面盖着块褪色的粗麻布,白天当褥子,晚上就卷起来当被子。
吴子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灶台边蹲下。他从草堆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裹着几把刚挖来的灰绿色野菜,叶子边缘带着锯齿,梗上还沾着泥。这是他昨天在野地里找的,味道发苦,却能填肚子。
陶瓷盆里还剩小半盆清水,是他前天走了五公里路,从镇上唯一的水井挑回来的。他小心地往灶膛里添了些枯枝,擦了根捡来的火柴点上。火苗“噼啪”地舔着枯枝,很快就旺了起来。等水冒起热气,他把野菜连根带泥丢进盆里,又从帐篷角落刨出个小陶罐。
陶罐里装着他亲手熬的盐巴。这盐是从盐碱地里刮来的土熬出来的,带着股苦涩味,颗粒粗得硌牙,却是这废土上最金贵的东西。他捏起一小撮,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仔细地捻碎了撒进锅里,仿佛在投放什么稀世珍宝。多放一点,这锅寡淡的野菜汤就能多几分滋味,可他实在舍不得——这点盐,还得撑到下次去盐碱地。
“哥!你看我带啥回来了!”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阵风卷着沙尘灌了进来。十六七岁的王徐坤像只敏捷的小兽,手里攥着个黑糊糊的东西,脸上沾着泥,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只半大的田鼠,毛烘烘的身子还在微微抽搐,尖利的爪子徒劳地蹬着。在这缺吃少穿的地方,田鼠肉又柴又腥,还带着股土味,可对他们来说,这已是难得的荤腥。
王徐坤是吴子阳半年前在荒野里捡回来的。当时这小子发着高烧,躺在乱石堆里人事不省,嘴唇干裂得像块树皮。吴子阳把他背回来,用仅有的清水给他擦身降温,又嚼了些退烧的草药喂他。那时他以为这孩子熬不过去,没想到第二天烧就退了,只是醒来后啥都不记得,只知道拉着他的衣角喊“哥”。从那以后,两个孤儿就成了彼此的依靠。
“跑哪儿野去了?”吴子阳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沾着血污的裤腿上,眉头微微一皱,“没受伤吧?”
“哪能啊!”王徐坤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把田鼠往他面前递了递,“我在东边的乱石堆设了个套,等了俩钟头才逮着这货。看它敢偷我藏的红薯干,一石头就给它砸晕了!”
他说得轻巧,右手却下意识地背到了身后,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吴子阳没再多问,接过田鼠站起身:“我去处理一下,你看好火。”
“哎!”王徐坤应着,等吴子阳掀帘出去,才缓缓把右手从背后挪出来。袖口卷起来,小臂上赫然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了紫黑色,边缘还沾着几根灰色的兽毛。他咬着牙往伤口上撒了点干土,疼得龇牙咧嘴,又赶紧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像是怕被谁看见。
帐篷外传来水流声和刀具切割的声响。没过多久,吴子阳拿着处理干净的田鼠回来了,皮毛和内脏都已剔除,只剩下红肉。他把田鼠剁成小块丢进野菜汤里,又往灶膛里添了些柴。很快,锅里就飘出了淡淡的肉香,虽然混杂着野菜的苦味,却足以让两个半大的孩子馋得咽口水。
两人就着昏暗的火光,分着喝了半锅肉汤。剩下的肉被吴子阳切成条,串在细木棍上,架在火边慢慢烤。等肉变成深褐色,冒出油光,就成了能存放几天的肉干。在这朝不保夕的地方,一点储备粮都可能是救命的稻草。
夜色渐深,集镇上的灯火陆续灭了。吴子阳把烤好的肉干收进陶罐,又把匕首塞进草堆底下——刀柄朝外,伸手就能摸到。这集镇说是聚居点,其实就是个没规矩的杂烩营,夜里偷东西、抢地盘是常事,甚至还有人因为半块饼子动刀子。他和王徐坤年纪小,没少被人惦记,若不是下手够狠,恐怕早成了荒野里的枯骨。
王徐坤早已蜷缩在草堆里睡熟了,呼吸均匀。吴子阳吹了火,躺在草堆的另一边,眼睛却盯着帐篷顶,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把他惊醒。
吴子阳猛地睁开眼,借着从帐篷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见王徐坤正蜷缩成一团,身体不停地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都湿透了,贴在惨白的脸上。
“小坤?”他伸手去摸王徐坤的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烫得缩回手——那温度烫得吓人,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小坤!醒醒!”吴子阳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可王徐坤只是哼哼了两声,眼睛紧闭着,嘴唇干裂,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