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战在北方的赫赫战绩,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的波澜,不仅震动了军界,更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冲刷到了千里之外,那座被誉为东方巴黎的繁华孤岛——上海滩。
十里洋场,华灯初上。
黄浦江上的汽笛悠长,百乐门的爵士乐透过旋转门,与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光怪陆离的交响。租界之内,外国的巡捕吹着警哨,穿着旗袍的女人挽着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霞飞路的咖啡馆。
战争,仿佛是报纸上才会出现的遥远词汇。
但在这片歌舞升平的麻醉剂下,报馆街的气氛却陡然撕开了一道裂口,滚烫得灼人。
所有的喧嚣与骚动,都源于一份报纸。
《申报》。
今日的头版头条,没有刊登任何名媛政要的逸闻,只用一整版的篇幅,印上了一张照片。
一张从北方前线,用最昂贵的电报费,加急传回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堵墙。一堵由尸体堆砌而成的墙。
墙前,站着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军装,双手负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不清他的正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孤绝的、坚硬的轮廓。
然而,就是这个模糊的背影,却透出一股穿透纸张的血腥与肃杀。那股气息冰冷、锋利,让每一个看到照片的人,心脏都控制不住地狂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照片下方,是一行黑体大字,遒劲有力。
“犯我中华,虽远必诛。”
大公报馆,二楼的编辑部内,烟雾缭绕,打字机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王牌战地女记者刘依云,正死死地攥着那份报纸。
报纸的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收紧的指节捏得起了皱。
她留着一头干练的齐耳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英气的眉眼。此刻,那双曾冷静记录了无数战地惨状的眼睛里,却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那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点燃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灼热。
“犯我中华,虽远必诛……”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句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火星,落在她早已被压抑许久的干柴之上,瞬间燃起燎原大火。
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奔流,冲刷着四肢百骸。
她厌倦了。
她早就厌倦了后方这种醉生梦死、商女不知亡国恨的虚假繁荣。
她更厌倦了自己笔下的文字。
她曾用最悲情的笔触,报道过一场又一场的撤退;用最沉痛的镜头,记录了一张又一张流离失所、麻木绝望的脸。
她记录了太多的失败,太多的悲壮,太多的“虽败犹荣”。
她渴望一场胜利。
一场不打任何折扣,不带任何悲情,纯粹用敌人的鲜血与生命换来的,酣畅淋漓的胜利。
她渴望一个英雄。
一个不靠文人墨客吹捧,不靠冠冕堂皇的演讲,而是用敌人的尸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民族,重新撑起一根铁血脊梁的真正英雄。
现在,她似乎找到了。
刘依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因她的动作向后滑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周围的嘈杂瞬间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