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会议结束的钟声还未散尽,沉闷的余音仍在皇居的廊柱间回荡。
那一声极轻的叹息,却比闲院宫载仁亲王歇斯底里的咆哮更具分量,化作无形的鞭挞,抽在每一个帝国将官的神经末梢。
催促。
也是最后通牒。
无人敢再多言,殿内的空气压抑得如同深海。将军们躬身,退后,脚步沉重而整齐,带着一种奔赴刑场的肃穆。
夜色下的东京,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
但帝国陆军参谋本部,却是一座灯火不夜城。
整栋大楼的每一个窗户都透出刺目的光,将庭院里的松柏照得轮廓狰狞。烟草的焦味与浓茶的苦涩气息混合在一起,在走廊里凝结成一股令人焦躁的、挥之不去的味道。
作战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红蓝铅笔的线条纵横交错,如同一张被撕裂的蛛网。
而此刻,所有视线的焦点,都汇集在一张长桌上。
那里,十几名帝国最顶尖的战略分析师和武器专家,正围着那几张从华北前线传回的、改变了一切的照片。他们的眼球布满血丝,神情在亢奋与疲惫之间扭曲地摇摆。
“不可能。”
兵器部首席顾问,石川信介,一个以严谨刻板著称的老人,此刻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手中的放大镜,几乎要贴到那张BF109战斗机的照片上。
冰冷的镜片下,机身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数倍,也放大了他内心的惊骇。
“这种机身与机翼的连接方式,这种为了降低阻力而设计的嵌入式散热器……”
他的手指点在照片上一个模糊的点。
“还有这里,机鼻上方的机炮配置。这是梅塞施密特公司的标志性设计,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模仿出这种神韵。”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同僚。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用指甲用力地敲了敲照片的另一个区域。
“这个座舱盖的弧度,还有机翼前缘的缝隙处理,与我们从柏林获得的情报档案里的任何一个型号都对不上。”
“它更先进。”
“这似乎是……是他们还在图纸上,还在试验场里测试的新型号!”
另一边,负责研究陆军兵器的专家,有着“战车狂人”之称的田中隆吉,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虎式坦克的照片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种纯粹的技术人员,在看到超越自己理解范围的造物时,所流露出的、混杂着崇拜与恐惧的表情。
“这个正面装甲的倾斜角度……”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还有这个炮塔的形状,这种为了容纳一门巨炮而牺牲了部分旋转速度的设计哲学……绝对是保时捷博士的手笔。只有那个疯子,才会如此痴迷于将最强大的火炮和最厚重的装甲结合在一起。”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上面是关东军关于苏战所部战术风格的报告。
“闪电般穿插,装甲集群突击,步坦协同……”
“这根本不是支那军队的打法!”
“这是德意志国防军在波兰,在法兰西,已经向全世界展示过的,最凌厉的战术!”
“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华北的战场上?”
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提出。
一个又一个细节被剖析。
烟灰缸早已堆满了烟蒂,冰冷的茶水被一杯杯灌进喉咙。
随着分析的不断深入,讨论声越来越小,取而代代的是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可怕的,但逻辑上却无比通顺的猜测,开始在每个人的心头盘踞,生长,如同最阴冷的藤蔓,紧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光线穿透窗户,照亮一室的疲惫与狼藉时,一份标注着最高等级“绝密”字样的评估报告,被以最快的速度起草、审核、封装。
它没有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它被直接送往皇居,送到了那个决定帝国命运的紫檀木案头。
报告的内容,足以让任何一个对帝国未来抱有幻想的人,坠入冰冷的深渊。
纸上的铅字,每一个都像是用钢铁铸成,冰冷,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
“综合各种情报分析,苏战所部之武器装备、战术风格,均带有浓重的德意志第三帝国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