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丈。
十丈——
“阵起!”王贲(瘸腿)暴喝。
一百柄陌刀同时上扬,然后……劈落。
不是砍人,是砍戟。
咔嚓!咔嚓!咔嚓!
木制长戟在陌刀面前,如同朽木。第一排三十多根戟杆应声而断。禁卫营冲锋的势头骤然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瞬间,老秦营动了。
他们不冲锋,而是踏步向前。三人一组,背靠背,刀光如轮。禁卫营的精兵们发现,他们的长戟够不着对方——陌刀比戟短,但老卒们的步伐诡异,总能卡在戟锋之外的距离。
然后,刀就到了。
不是劈砍,是拍、戳、撩。专打手腕、膝盖、脚踝。木刀砸在铁甲上砰砰作响,虽不致命,但剧痛钻心。
短短二十息,禁卫营倒了一半。
剩下的还在苦苦支撑,但阵型已乱。老秦营那边,只倒了七八个——还是因为腿脚不便,自己摔的。
“停!”蒙恬忽然起身高喝。
演练中止。
草场上,禁卫营精兵东倒西歪,老秦营老兵虽也喘着粗气,但依然持刀肃立。
高下立判。
看台上一片哗然。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蒙恬,你禁卫营输了。”
蒙恬单膝跪地:“末将治军无方,请陛下降罪。”
“起来。”嬴政摆摆手,目光转向场中那些老兵,“嬴玄。”
“臣在。”
“这些人……真是渭水大营那些老卒?”
“千真万确。”
“短短十余日,何以至此?”
嬴玄沉默片刻,道:“臣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念想——老兵不死,只是慢慢凋零。但若能重新拿刀,他们愿意再凋零一次。”
这话说得平淡,但场中那些老兵,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嬴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徐福到了。”
徐福是被两个宦官搀扶着上来的。
这个三年前仙风道骨的方法,如今形销骨立,面色焦黄,右腿一瘸一拐。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草民徐福,叩见陛下……”他颤巍巍要跪。
“赐座。”嬴政道,“徐福,把你所见,详细道来。”
徐福坐下,喘息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皮质海图——那是用某种海兽皮鞣制而成,坚韧异常。
“陛下,诸位大人,”徐福展开海图,声音嘶哑但清晰,“此乃东海巨陆之图。草民以性命担保,图上所绘,句句属实。”
海图比嬴玄献的那幅更详细。海岸线、山脉、河流、森林,甚至标注了几处土人部落的位置。
“船队于三年前自琅琊启航,东行三月,遇飓风……”
徐福开始讲述。他的语言生动,细节丰富。讲到飓风时,殿中仿佛能听到狂风巨浪的咆哮;讲到初见陆地时,又让人感受到绝处逢生的狂喜。
“那片大陆,广袤无边。草民登岸探查三月,所见所闻,匪夷所思。”
他指着图上一处山脉:“此地山中多金光,河床里尽是金沙。草民取回那一袋,不过是在河边随手捞的。”
又指一处平原:“此地产一种奇谷,秸秆高逾一人,穗大如狼尾。当地土人以此为主食,一年两熟,亩产……恐在十石以上。”
十石!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秦最好的关中田,粟米亩产不过三石。十石是什么概念?能多养活三倍人口!
“还有此物,”徐福取出一个土疙瘩——正是之前献过的土豆,“土人称之为‘地果’,埋土中生长,一株可结十余颗。耐旱耐贫,荒年可活人无数。”
李斯忽然开口:“徐真人,你所言种种,可有实证?”
“有。”徐福从袖中取出几个小布袋,“此乃那奇谷之种,已在船上试种一季,确实高产。此乃山中草药,疗伤有奇效。此乃……”
他一袋袋取出,摆满面前桌案。
最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草民还发现一物——巨陆西海岸,有土人部落供奉神像。那神像的面目……与中原人无异。”
这话如惊雷炸响。
“你说什么?”嬴傒猛地起身,“土人供奉中原神像?”
“千真万确。”徐福道,“草民通晓些许土语,询问得知,他们称那些神像为‘渡海而来的先祖’。传说千年前,有巨船自西方来,载来智慧与火种……”
嬴玄心中一动。
殷商遗民东渡?还是……更早的文明?
嬴政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越来越快。
终于,他开口:“徐福,若朕派大军东渡,需要多少船只?多少兵力?多少时日?”
徐福沉吟片刻:“回陛下,那片大陆距中土太过遥远。以现有海船,顺风顺水需三月,逆风则需半年以上。若要站稳脚跟,至少需五千精兵,百艘大海船,粮草辎重……”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个天文数字。
李斯立刻出列:“陛下,东渡之事耗费巨大,且吉凶未卜。臣以为,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嬴政冷笑,“等到朕老了,走不动了,再议?”
“陛下正值鼎盛……”
“正是因为正值鼎盛,才要做鼎盛之事!”嬴政霍然起身,冕旒震颤,“六国灭了,匈奴退了,百越平了。然后呢?让朕的子孙守着这方寸之地,慢慢腐朽?”
他走下御阶,来到徐福的海图前,手指重重一点:“这里有金山,能富国强兵。这里有沃土,能活亿万民。这里有……我华夏先祖可能留下的足迹!”
他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朕意已决——东渡!”
“陛下三思!”李斯跪地。
“朕思了三年了!”嬴政厉声道,“自灭六国那日起,朕就在想,大秦的剑,下一个该指向哪里。现在答案来了——”
他指向东方:“在那里!”
殿内死寂。
嬴政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御座:“嬴玄。”
“臣在。”
“老秦营今日演武,朕看到了。陌刀之利,朕也看到了。”嬴政看着他,“朕问你——若给你五千精兵,百艘战船,三年时间,你能不能在那片大陆上,给朕打下一个立足之地?”
嬴玄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臣,能。”
“好!”嬴政一拍扶手,“即日起,镇寰将军嬴玄全权负责东渡事宜。少府、将作监、治粟内史全力配合。三年后,朕要看到大秦的战旗,插在那片大陆的最高处!”
“臣,领旨!”
嬴玄起身时,能感受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有震惊,有嫉妒,有担忧,也有……期待。
李斯脸色铁青,但不敢再言。
宗正嬴傒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蒙恬等武将则眼神复杂——他们征战半生,没想到最终开拓新天地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退出猎场时,徐福拄着拐杖走到嬴玄身边。
“将军,”老方士低声道,“那片大陆……比您想象的更凶险。不仅有土人,有猛兽,还有……”
他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嬴玄问。